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隐鹿溺雪 > 47. 闻家
    巫羲倒茶的手僵住,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原本准备倒七分满的茶水溢出,一旁的伙计诶哟一声,赶忙抽了布巾擦干净。

    伙计叫了几声巫羲才回过神来,她瞥了眼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小菜,顿时没了胃口,她说:“这些都撤了吧。”

    伙计愣愣疑惑的啊了一声,又听见巫羲说:“钱照付。”

    虽然不明白这姑娘到底怎么了,见她面色不虞,伙计也不敢多说什么,赶忙伸手将菜品撤下。

    第二轮过来撤菜的时候,巫羲正盯着楼下说书先生的桌案,眸光一动不动,看起来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伙计收了菜正要退开,就听到客人淡淡的声音响起,她说:“闻家的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伙计这几天听惯了闻家的事,闻言脱口而出,“闻祈笙。”

    然后他看见客人的目光从楼下移到他身上,目光冷冷,就连声音里仿佛都裹着韶都十二月隆冬那刺骨的寒意。

    她慢声问道:“哪个闻,哪个祈,哪个笙?”

    伙计暗自心里冒了冷汗,心说京城还有哪个闻家,这人怕不是来找事的吧?

    他正想着,忽然余光瞥到客人搭在椅靠上的指尖微微抖着,刚想仔细看清,客人的手动了,她骨节分明的指尖微蜷,不轻不重地扣了两下桌面,将那杯茶推到桌边,说道:“识字么?写出来。”

    伙计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那三个字,第三个字写到一半的时候客人再次开口,她说“你可以走了”。

    “……是。”伙计收了东西忙不迭退下了。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楼下的说书人敲了下案上的小钟。

    故事开始了。

    *

    旧时,韶都还不叫韶都,叫做玉城。玉城往东一带,最里头的巷口有一户人家,书香世家,家风严谨。后来因着战乱,祖上捐了全部身家后举家迁往江南避乱。后来,四海皆平,新帝登基,建立兖朝,迁新都至玉城,将玉城改名为韶都。永安二年,朝廷颁诏开科取士,广招天下英才。

    那年天下各地考生进京,因是开国第一次新科,竞争很激烈,多方角逐。

    那一年,新科开考的第一位状元,姓闻。

    说来也巧,这位闻状元,出身于当初搬离京城前往江南避乱的那户人家。太祖皇帝念其平乱有功,特许闻家亲眷重回京城。

    于是闻家又住回了韶都偏东一带的小巷里。

    那时的闻家还没有后来那般族望煊赫,可即便如此,闻家散财救世众人皆知,加上又时常建棚施粥救济灾民,收留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浪乞儿,于是闻家人乐善好施的美名传遍京城,后来几乎誉满天下。

    往后三年科考,闻家子弟再次夺得头魁,再中状元。夺魁者正是上一位状元的同胞亲弟,闻羡。

    全京城再次沸腾,众多欢呼中也掺杂不少质疑,为表公平,朝廷将状元所有考卷誊抄张贴,终于让高呼不公的人闭紧嘴巴。

    太祖皇帝龙颜大悦,遂赐昭懿公主,择良辰下嫁闻府。

    后来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成了一段佳话。次年昭懿公主便诞下麟儿,太祖皇帝龙心大悦,赐名闻璟。整个闻家满门皆喜,府中广设喜宴,宴请京中百官,世交亲友。

    永宁二十五年,闻璟年十八,于秋闱中举,次年春闱会试及第,殿试卷列第一,才冠全场,夺得魁首。

    震惊朝野。

    闻家一时间风头无两,美名远扬,声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太祖皇帝嘉赏奇珍无数,荣宠殊绝,闻璟婉拒天子赐婚,表明自己心悦于韶都第一才女亓祯。

    *

    “说起这位亓祯,那也是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与闻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说后来亓家没落,但状元郎情深义重,与亓祯情投意合,于是又促成了一段佳话。”

    “后来昭懿公主病逝,太祖皇帝同年骤崩,朝野震恸。朝野百官缟素举哀,先帝登基,改年号和顺。三年守孝期满后,闻亓两家结秦晋之好,次年诞下玉麟,满府皆喜。”

    “因着前几位状元都在闻家,这位小公子刚满月没多久,京城里其他有名望的世家派过来的媒人便几乎踏破了门槛。”

    底下众人艳羡一片,有人道:“这不就明摆着么?那闻小公子以后肯定也是个状元。”

    说书人听完顿了片刻,心说这就是闻家口碑么?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抬眸往楼上看去,对上了巫羲的冷冷眸光。

    “……”

    怪不得刚才就觉得不舒服,原来是有人这么盯着他。

    怎么这样盯着他,好像跟他有仇似的。

    见这人面色不虞,他暗自打量着,仔细看又觉得刚才仿佛是错觉,她看起来只是有些不高兴,也并没有针对谁,似乎是在认真的听他讲,又似乎只是望向这边出神,因为两人对视好一会,她都没什么反应。

    听客等了一会,出声道:“先生,怎么不继续了?”

    说书人轻咳一声,收回目光,随口道:“嗓子有点哑,待我再喝一口。”

    片刻后,说书人“唰”地展开扇子,继续道:“和顺八年,闻小公子入国子监求学,据说此子年纪虽小,却尤为刻苦。数月后,连国子监最严厉的老先生都对他称赞有加。”

    “凭一己之力,将同龄孩童甚至是比自己年岁更大的学生远远甩在身后,一骑绝尘。”

    有人听得兴起,不由得拍手叫了声好。

    说书先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他小小年纪便将别人甩在身后,虽值得称赞,却并非好事。人心难测,后来闻家也料到了这一点,于是闻小公子便常常告病闭门不出,从此不再进入国子监。”

    “和顺十三年,先帝驾崩,同年,闻羡与兄长闻肃接连病逝。”

    “于是闻家便没有之前那般煊赫,即便如此,闻璟在朝中身居要职,朝中也多是闻家旧友,闻家依旧能如之前一般稳如泰山。”

    “后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熙宁。”

    “熙宁元年初春,闻小公子出门踏青,随闻夫人一同前往馥宁谷一带赏花,回途中遇到路边有一重病之人,闻小公子心善,亲自递予银钱。”

    “数月后,那重病之人便一跃成为朝廷官员,因着递钱之恩,与闻府来往密切。”

    “可是那个张什么?”有人问。

    说书先生看着他微微一笑,没有应答,他摸了一把胡子,继续道:“后来,一纸揭发闻府收受贿赂,私吞粮饷的奏折便上了当今天子的书案。”

    *

    “奏折是谁写的?”

    说话的人距离巫羲不远,正是之前讨论热烈的那一桌,是那个瘦子。

    “还能有谁,肯定是那姓张的佞臣呗。”一个眉目清秀看起来像个书生的人慢声下定结论。

    此话一出,他旁边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的胖子当即不同意,反驳道:“怎么会?要不是张大人,也许我们还被闻家蒙在鼓里。”

    “话本子里都说,世人皆醉,唯我独醒。闻家在朝中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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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交了多少世家,朝廷官员哪个与闻家有没一点往来?私底下你给一点我给一点他再给一点,这么多年,不就积少成多了?闻家出了三个状元,里头没点东西我都不信。”

    书生模样的人无语扶额,说道:“……你也说了,闻家这些年积攒了多少交情,能将人一下子扳倒,敷衍查了一下便可轻易定罪,还不是那群人有备而来?说到底,还不都是那位说一句话的事?”

    瘦子点头道:“就是,他这么做不知道寒了多少忠臣的心,你难道忘记了,为闻家求情最厉害的亓家没几日便彻底倒了么?”

    那肥头大耳的胖子立刻反驳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那书生模样的人又道:“你少找借口,难道除了亓家,其他清正的官员难道没有帮着求情?那海清之好歹也是先帝和当今新帝的太傅,论人品论公正,朝廷里,甚至整个京城谁不服他?就连那样的人在雨中连跪几日圣上都能无动于衷,摆明了他就是铁了心要将闻家除之而后快。”

    瘦子又道:“好歹,那闻璟与他还是表亲兄弟,他这么做,迟早整个朝廷,甚至整个兖朝都得完——”

    胖子连忙捂住他的嘴,气道:“你诅咒谁你都别带上我呀!”

    书生道:“瘟灾那段时间,虽然灾情不长,但好歹你也喝过闻家的粥,怎么这般忘恩负义?你这样的做派,与那姓张的佞臣有何区别?”

    胖子半天也能再反驳出一个字,顿时拍案而起,啐道:“和你们这些没睡醒的人说不清楚!”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瘦子原本还想拉他一把,见书生稳坐如钟,便收回伸出半空的手,他问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嗯。”书生说。

    “不追?”瘦子又问。

    书生一脸淡定,道:“不追。”

    “他那一份的钱还没付呢。”瘦子说。

    书生:“……”

    书生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正当瘦子以为他要起身去追的时候,书生依然稳稳坐着,屁股都没离开凳子一下。

    “不追吗?”瘦子再次问道。

    “不追。”书生摇了摇头,继续看向台下,说道:“现在这闻家的事酒楼里还能说,过两日估计就听不到了,也许,以后连提都不能提,也就现在还有人知道,等到几十年几百年往后,又还有谁记得闻家这一桩惨案呢?”

    “又还有谁记得,四海皆平有闻家散财救世的一份功劳?有谁记得,当初太祖皇帝还在的时候,闻家是何等风光无限?”

    “还有谁会记得,那位惊才艳艳的闻小公子?”

    “如果当初,没有递出那枚银钱,没有救那个姓张的人就好了,或许闻家不会沦落至此,至少还能多留些时日。”

    如果当初没有救下姓张的人,让他就这么死去就好了。

    如果当初,多么令人惋惜的四个字。

    可惜没有从来“如果”两个字,闻家一脉乐善好施,品行端正,遇事从不退缩,虽是书香门第,却把悬壶济世当祖训,虽不是医者,却有一颗仁心。

    那姓张的佞臣一定会被救下。

    可惜,后来兖朝真的没有人再记得,韶都东边一带,最里面的小巷里,有一户人家——姓闻。

    如果后世有人再知晓,也许是在一本书里,也许会把当成故事,也许不会,或许会有人试图去了解,韶都的闻家是何模样,惊才艳艳的闻小公子又是何种模样。

    后世也许会有无数的闻家,但那又不是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