曈厌看着走在前面的巫羲,低声嘀咕道:“你这么没礼貌,等我找到机会,我一定杀了你。”
他实在不甘心,又盯着巫羲又重复了一次“迟早杀了你”。
前面的巫羲突然回过头,面色肃然,他一愣,心说这也能听见?
曈厌不由自主站直一点,巫羲却瞬移至他身前猛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领,瞬间向后退出十几丈远。
曈厌回过头才发现一只巨大的蟒蛇头骤然出现,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牙齿,被咬到能将人一口咬断。
幻境里的猛兽通常是外界不存在的生物,就算是同样的物种,体形力量比起外界只强不弱。
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就要死掉,被畜生这么咬一口,死在这里重活几次都没用,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这会又将君子风度抛之脑后,暗自拍了拍胸口说好险好险。
巨蟒扑了空,挪着身体紧追不舍,紧随其后。
曈厌正出着神,蓦地听见巫羲厉声喝道:“发什么愣?”
曈厌发出邀请,说道:“同盟吧,厉害的神仙。”
巫羲没应声,但她手一松,向一旁撤开,两人分头狂奔,巨蟒跟在巫羲身后,巫羲瞅准时机,抬手射了一箭,羽箭迅疾穿过鹤唳长空,巨蟒尾巴扫过,羽箭撞上坚硬的麟甲,被弹飞。
连续几箭对着蟒蛇薄弱的头骨,均未击中。
蟒蛇愤怒朝她吼一声,尾巴迅捷摆扫过来,巫羲向后撤开,眼看着被逼到陡峭崖边。空中骤然出现黑色长鞭,曈厌的声音响起来。
“抓着!”
巫羲握住甩过来的黑鞭,轻巧避开蟒蛇的的血盆大口,顺着曈厌的力道向后飞去,蛇尾猝然从空中砸下来,连带着鞭子甩推着掉下了悬崖。
曈厌紧紧抓着鞭子,两人一齐摔下悬崖,眼看着就要坠下万丈深渊,关键时刻巫羲单手朝上扬箭,金色羽箭钉入峭壁,接住了向下掉的鞭身。
两人就这么挂在悬崖下。底下有一汪深黑的潭。
悬崖上巨蟒的头俯着向下探,曈厌吹了个口哨,对她恶劣一笑,说道:“嘿,漂亮的盟友,送你个礼物。”
说完,丝毫不给巫羲反应的机会,他抓着黑鞭的手猝地向下发力,自己向下坠,黑鞭另一侧巫羲被吊着向上。
顷刻间巨蟒张开的嘴几乎近在咫尺,巫羲用力跺向它的尖齿,借力翻身避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巨蟒的头顶,手上长箭照着薄弱头骨奋然往下狠捅。
巨蟒的脑袋被炸开一片,血水溅了巫羲一身,沾了血液的半张脸像一个诡谲艳丽的漂亮面具,蟒蛇头脱力坠下悬崖,拖着整条蛇身在深渊底下的黑潭中砸出滔天水花。
随后流出的血液在潭底向四周蔓开,晕出一朵漂亮的黑莲。
巫羲站在崖边,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察看崖底形势,潭底似有巨物攒动,不是刚掉下去的巨蟒,从高崖往远处再仔细看就能发现,远处的潭水是墨蓝色,而正对悬崖下方的潭水深黑,底下明显有东西,乍一看会误以为只是深黑潭水,其实不是。她目光一动,锁住在水中翻涌的身影,单手在空中凝出金色羽箭,对准曈厌的身影就用力往下抛掷。
底下的曈厌感受到浓烈的杀意,预感不妙,抬头就见那熟悉的金箭飞驰而下,赶紧在水中翻腾,刚险险避开,又被金箭炸开的威力推飞上岸,撞在崖壁,蓦地呛咳出一口血来。
再也顾不得礼仪,他朝崖上一指,气急败坏喊叫道:“你真要杀我?!”
崖上已经空荡荡,半个人影不见。
崖壁滚落几块碎石,曈厌扭头去看,以为是刚才金箭炸开波及四周才引起碎石掉落。没一会他就猛然反应过来不对,潭面暗流翻涌不停,反而越来越剧烈,荡起的水波一层高一层。
潭底有东西!
曈厌回头望了一眼崖顶,终于反应过来这是金箭的后招,舌尖狠狠顶了顶腮帮,红眸掠过震荡剧烈的潭面,黑色的触手隐隐露出,起身拔腿就跑。
几十条触手从水面悍然拔出,在空中狂舞,冲着曈厌猛抽,曈厌七躲八绕,还要分神避开崖上滚落的石头和被触手砸落的树枝。
好狠的人。
*
幻境中心处有座喧闹的城,雕饰繁华,长长的主街一眼望不到头,足足几十里,长河蜿蜒,河岸花灯落映,在夜晚时很是漂亮。
巫羲停在城门前,抬眼看了一下城头上龙飞凤舞雕刻的几个字:韶都。
她一愣,想起她的记忆里也有这么一个地方,是一个不太好的地方。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要不是现在忽然看到这座城,她几乎已经淡忘了。
城门的构造与后来她见过的别无二致,没什么太大变动,要说和记忆里变化最大的地方,应该就是城门里热烈欢快的喧闹吧。这里的景象她从未见过,大抵是人间安宁,还未出现邪魔的时候,那时候或许她还小,或许,她还没有出生。
总之,这里是她记忆里的那座城,却又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一座。
巫羲四处逛了一会,才摸清现在是熙宁十二年,那时候她估计刚记事。
酒楼的伙计正在门前招揽生意,长得虎头八脑,看起来倒是和气面善。
见巫羲衣摆上沾了血,也没有过多询问,权当看不见一般,扬着笑脸迎上前来,热情道:“姑娘,要不要上来坐一坐?酒楼新开张,掌柜的请了全京城最好的说书先生,要不要进去瞧瞧?”
“不去。”巫羲说。
她说完顿了片刻,想起凡间酒楼的说书先生平日里除了讲些奇门异事招揽食客之外,还会讲些京城里的有趣的传闻或者时事。
于是她又问道:“今日说的是哪一出戏?”
伙计原本被她拒绝还有些失落,见她又多问了一句,觉得有机会,又兴冲冲道:“请来的那位号称江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百晓生陈卯先生。”
巫羲心说谁问你这个?
伙计四处一瞟,见无人注意,又低声道:“就京城里私底下议论纷纷的那些事。”
巫羲:“……”
她心里默默后悔,心说刚才直接走不就完了吗?干嘛非得多问这一句。
伙计见她不语,面上也没有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于是又再次提点道:“就闻家那些事呗。”
闻家?
她一愣,见这伙计悄摸的样子,能闹得全京城都知道,至少说明这个闻家不会是个小门小户。
伙计见她还是无动于衷,决心最后再劝一次,“就连出了几代状元的那个闻家。”
真没听过。
巫羲心说她就认识一个姓闻的,叫闻祈笙。
想到这里,她蓦地反应过来,刚进入幻境时出现了巨蟒,她原本以为这里是群兽横行的幻境,但是她遇到那只巨蟒和深潭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之后,一路走来就没有再碰到任何飞禽猛兽。
而是中央有一个热闹繁华的人间。
这是因为幻境里又套了个幻境,而最里面的幻境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幻境。
在仙都,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地方,梦墟。
里面有片一望无际的梦流海,有五处瀑水从天际蜿蜒而下,有人说,那水是从人间来的,来源于人们流下的那些悲伤苦涩的泪水,因为人间总有苦难,所以那水虽无源头,却日夜不息。
五处瀑水,代表人间万般苦难的五个根源,贪、嗔、痴、慢、疑。
而喝了流入梦流海的水,在海中央直冲天际的梦树下睡上七天,梦树会为你造出一场大梦,回顾前生,了却遗憾。
因为那只是一场梦,所以醒来后一切依然缓缓向前,遗憾依旧成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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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已成过去,即使是神仙,也依然无能为力。
因为总有走不出来的人,所以梦树流转不息,造出了无数梦境,也见过太多人人,太多遗憾,久而久之,梦树枯竭,沉入海底。那一瞬,终年不息的瀑水在空中化为一片茫茫云雾,萦绕在梦流海上方。
后来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吸收天地灵气,生出了一位神明,名为佋雾。
梦墟崩裂,梦流海倒灌,落回人间,下了一场持续几月之久的绵绵细雨。
佋雾受命执掌玉仙关,却常常不见人影。巫羲经常找不到她,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每回见面都是佋雾主动登门造访。
幻境为虚,梦墟为实。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也只有佋雾了。
不过——
巫羲扫了眼韶都望不到头的长街,心说这里是谁的梦境?
面前的伙计堆着的笑脸几乎维持不住,他赶紧道:“姑娘,要不要进来瞧一瞧?”
你倒是给个准话呀!
巫羲终于如他所愿点了点头,说:“进去看看。”
伙计顿时乐开了花,“好嘞,您跟我来。”
进去时正逢说书先生讲到精彩的地方,满堂喝彩,热闹无比。
台上的说书人一身青衫,看起来四五十的年纪,下巴留了一撮胡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来是讲累了,正给自己扇风。白色纸面上写着几个字:无所不晓。
巫羲经过时听了一耳朵,听见他说:“一盏茶过后,老夫就给你们说说,京城闻家是如何一夜之间从天上跌落沉泥里的。”
一旁的伙计也听见了,他引着巫羲上楼,吹捧说道:“姑娘您运气真好,来的也巧,一会就是最好听的一段。”
巫羲挑了挑眉,笑着问道:“怎么个好听法?”
伙计道:“就是闻家抄家那段了呀。”
巫羲心说这好听在哪里?
她淡淡嗯了一声。
伙计引她坐下,说道:“这里视野最好,请问您要来点什么?”
“一壶茶。”巫羲说,然后又点了几个菜,伙计笑眯眯下去了。
“为什么是闻家?”坐在巫羲不远处的人说。
巫羲看过去,那一张小桌围着坐满了人,看起来十分拥挤,周围的两三桌空了,想来是在那里凑热闹。
“谁让闻家树大招风,招人嫉妒了呗。”坐他对面的人说。
“是啊,朝廷里水可深着呢,行差踏错轻易就能害了全家人的命。”
“可惜了那位闻夫人,听说当初她可是京城第一才女美人,嫁给闻家算是遭了殃,要是当初进了宫里,如今——”
他叹了一口气,周围人也皆是一副惋惜的表情。
“是不是那位搞的鬼,闻家世代清白,有没有可能是那位嫉妒,私下里搞鬼,刚上位就利用闻家立威——”
旁边的人撞了他一肘子,惊道:“你疯啦!敢胡乱编排圣上——唔!”
他话没说完就被周围人捂住了嘴,“我看是你疯了!他都没说是谁!”
那人安静下来,几人一齐叹了口气,“要我说最可惜的就是那位闻小公子,要没有这档子事,几年后他或许就是下一个状元也说不定呢。”
“是啊,听说三岁就作的一手好诗,写的一手好字,年纪轻轻就进了国子监,甩了那所谓的才子几千条街,一骑绝尘,厉害着呢。”
有人唏嘘道:“听说国师常常暗中登门拜访,想收他弟子呢,闻家都没点头,这可是国师啊。”
原先被捂住嘴的人是个瘦子,他不屑的切了一声,道:“听人家起那名字就不同凡响,人宝贝着呢。”
有人附和道:“哦对,叫什么陈生?”
瘦子斜了他一眼,纠正道:“什么陈生,人家是叫闻祈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