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隐鹿溺雪 > 33. 久逢
    “……”

    巫羲垂着眼,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看起来像是在发疯的垂暮老人。

    这棵松树由她所种,守着她的过往,永存不朽,笨拙地学着世间万物,随着岁岁年年,不断复苏与死亡,与人间共朝暮。

    在她遗忘的时候自成了一片天地,将所有来寻找她的人圈在其中。

    一旁的刘平神情乖张兴奋,空洞的眼睛看向她的方向,跃跃欲试,想重新将她踩在脚下,扔进血池,被吞噬,被腐蚀。

    “上仙怎么不说话?”徐沙目光凶狠,幽幽地瞪着她,继续道:“不问问你那位信徒是怎么死的吗?”

    他一字一顿说道:“我杀了她,占了她的位置,因为我实在不喜欢她每天那么虔诚地供奉着神树,供奉着你!不喜欢在这里!这个破地方!还要看着你高高在上!!!”

    “你连信徒的祈愿都懒得听,我凭什么还要供着你!?”

    “所以我每天念经,给他们赐福,成为了他们口中神明的使者,我不是神明的使者,我就是神明。”

    “我就是,真正的禁主。”徐沙重新戴上面具,目光盯着巫羲身上的伤势,“说了这么多,上仙,你休息够了吗?我现在,就要弑神了。”

    他说着催动体内灵力,血池内的血水沸腾,一个个血泡不断在水面上炸开,暗红的灵息从池中汇集,流向禁主的心脏,暗红色的印记自心口长向四肢。

    “我以为我不用出手他们就能将你搞定,现在看来,你也难逃一死,等你进了血池,我会像继承禁主之位那样,继承你的神位。”

    他说完,磅礴的灵力凝成一把长剑,他拿在手中,朝刘平看了一下,刘平立刻迅速爬上神树,要窜上巫羲身后。

    巫羲没动,手中出现繁花缠绕的神弓,她抬手拉开弦,一支金光冽冽的羽箭出现在弦上。

    下一秒,羽箭离弦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咻”地穿过那浩如烟海的红色灵息,精准的射中刘平的手臂,刘平瞬间往下掉了一截,两只手紧紧扒着树枝,过了一瞬又继续上爬。

    下一支箭破空而来,这次却被人用剑劈开,巫羲没停,第三支箭瞬息而至,禁主再次劈开后身形一闪,出现在巫羲身后,他长剑一横,如巫羲之前一般紧贴在颈侧。

    “别动。”他说。

    刘平此时已经跃上来,立在巫羲身后,利爪一伸,捅向巫羲的心脏。“噗呲”一声,一道金光凭空炸开,鲜红血液溅在白玉松枝上,沿着松枝缓缓往下流。白玉树枝应声猛然碎裂。

    徐沙神情一凛,急忙撤离,身形一闪落回地面,回身时只来得及看见刘平高大的身躯往下坠落,胸口插着一支金光冽冽的羽箭,一只手穿透了巫羲的心脏,拽着她一起掉进血池,炸开一道极大的血花。

    看着巫羲也掉进了血池之内,徐沙仍然有些惊疑不定,急忙靠近血池,盯着逐渐平静的水面,心中暗喜,还没来得及高兴,忽觉有人附在他耳边轻声道:“看什么呢?我在这里啊。”

    “……”他猛然回首,剑出如虹,红光乍现,却砍了个寂寞,他警惕地四处张望,却发现周围无人。

    “咻”地一声,一支箭凭空而出,带着刺目金光迅疾向他而来,他长箭一挡,却被气势如虹的羽箭击退几步,箭头猛烈地钻着剑身,眼看着似乎就要穿透,他猛然爆发一股强烈的灵力,死死抵挡,那箭果然弱了许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箭倏然分成两支,一支继续进攻,另一支凭空消失,出现在他身后,他察觉时已然来不及,那支箭穿心而过,与之前的羽箭合为一体,彻底贯穿了他的剑身。

    长剑应声碎成几瓣,咣啷一声落在地上。

    徐沙跪倒在地,一只手仍然撑着身体,一人停在他面前,他抬头一看,正是巫羲。她自己也没比他好多少,胸口留下了刘平的贯穿伤,不过这么大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看起来很虚弱,刚才那支箭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灵力。

    入口处的石门忽然裂开,被人暴力震碎。两人闻声望去,却见碎石倒地,露出了一抹白色身影,来人身形高挑,右手拎着长剑,面色冷若冰霜,冷得隔着老远都能将人冻成冰块。

    他身侧站着一个女子,神情慌乱,看见站着血池边那个血人似的巫羲,两人皆是一愣。

    “巫羲!”

    被人一喊,一直被刻意忽视的痛感席卷而来,巫羲再也撑不住,视线渐渐模糊,身形晃动,摇摇欲坠,似乎要倒下,她抬手想撑着石壁,定定地看着那名女子,想看清她的脸。

    她总觉得,那名女子很熟悉,很像一个人。

    她身形往后坠,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中,那人温和地叫她的名字,带着隐隐的担忧,女子下一瞬跪在她身旁,“阿羲!”

    巫羲神情一顿,目光缓慢地移向那名女子,眼眶盛满泪水,刺得她眼睛有些痛,巫羲努力眨开,看着涂兰,忍不住哽咽地说道:“你……今天好像一个人。”

    那双满眼都是她的眼睛,她再熟悉不过,但又不敢相信,只能忍不住试探,想听见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闻祈笙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掉泪水,沉沉地说道:“她就是。”

    “她就是你想那个人。”

    巫羲顿时泪水汹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发不出声,“阿娘……”

    她一哭,宁妙语反而平静了,她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轻柔地笑了一下,一如往昔,对她说:“别哭,和我说会话。”

    她拿出那根洗干净后的糖葫芦,放到巫羲嘴边,说道:“这是我挑的最大最圆的糖葫芦,你尝尝甜不甜。”

    巫羲哭着咬了一口,被苦得皱了皱眉,她说:“酸的。”

    宁妙语笑了起来,也咬了一口,“胡说,分明是甜的。”

    巫羲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抬手握住巫羲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死之后,一直独自徘徊在松山,想再见你一面就走,后来我看见你推门而入,在院子里对着我们坐了几天几夜,我就想,总得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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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心结再走。”

    “后来你点化成神,每日枯坐云端,俯瞰人间,我等了百年,当院子里那棵海棠最后一次开花的时候,我看见你下了人间,特意来人间看了一场落花,你孤身一人走过人声鼎沸的十里长街。”

    “我看见你种了那棵松树,将所有的过往都封在其中,我反而松了口气,当时我已经快要消失,可人总是很贪心,见了你一面,又总想着再见你一面,于是我进了禁地,在这里得以长生,后来禁地内人越来越多,我被人陷害,只剩一抹魂魄,附在了这名女子身上。”

    “一别数年,我还能再见到你,也不算久等。”

    巫羲吸了吸鼻子,问道:“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宁妙语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你怎么比我还贪心?”

    “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寻找神树时不幸遭遇意外而死去的人,他们的灵魂不甘心,才被神树圈在这里,禁地一破,我们就重入轮回,到时,我也该走了。”

    她说着突然红了眼眶,抬眸看了一眼闻祈笙,轻声道:“往后让云离陪着你,别再一个人了。”

    巫羲也看了一眼闻祈笙,撞进那双晦暗的墨色清眸,她怔了一下,原来闻祈笙一直都知道。

    “别再拘泥于过往。”

    宁妙语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察觉自己的手被巫羲紧紧攥着,她擦掉巫羲汹涌的泪水,温声说道:“阿羲,你要向前看。往后你觉得冷的时候,就是我在提醒你,该添衣裳了。”

    她的身影随着禁地周围的一切逐渐消散,声音也越来越轻,当虚空彻底出现的时候,巫羲听见她说了一句话,“云离,好好照顾阿羲。”

    闻祈笙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承诺道:“宁夫人,我会照顾好巫羲的。”

    巫羲眼睛酸痛,几乎已经没有泪水可以流,她难受得闭上眼睛,听见宁妙语似乎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周围变得安静,仿佛谁都没有出现过,只剩她痛哭的呜咽声,只剩她和闻祈笙两人,她想睁开眼睛,却被人抬手遮住了双眼,不让她睁开,紧接着额头一热,一双柔软的唇贴在那里,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洒在额头。

    她一愣,眨了眨眼睛,微湿的眼睫轻轻地扫着闻祈笙的掌心。

    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悲伤哭泣的时候,阿娘也是这样,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安慰她,哄着她。

    那双唇停留一会,又离开,她听见捂着她眼睛的那个人轻声开口,“别哭。”

    她反应过来,回过神,耳朵顿时热得发烫,她抬手将覆在眼睛的手向下移开,露出她通红的眼睛,才发现闻祈笙的耳朵也好像红了许多,她闷闷地问道:“你做什么?”

    闻祈笙抿了抿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低声应道:“我在亲你。”

    “也在哄你。”

    巫羲想起他震碎石门时冷若冰霜的模样,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

    巫羲轻轻笑了笑,“你需要我哄你吗?云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