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隐鹿溺雪 > 32. 前尘
    藏星楼地下二层,血池。

    弥漫的血味更重了,一截断肢掉在地上,几息之前,它还完整地连着刘寡妇的躯体。尖锐的利爪死死钳着地面,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死死不松。

    刘寡妇睁着通红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巫羲,被卸掉断肢的地方不停地流血,染湿了半边身体。

    她原本就只坏了一只眼睛,在血水内泡了许久,另一只眼视力更差了,这也是她为什么能被巫羲轻易卸掉一只手臂的原因。

    她没有痛觉,和禁地外的邪魔有些区别,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乖张。

    巫羲已经被逼至血池边,露出来的手臂泛出红痕,密集刺辣的疼痛袭满全身,那是刚才争斗之中刘平身上的血水沾到所致。

    原本站在血池中的禁主藏匿于黑暗之中,盯视她的一举一动,时不时还会忽然出现,在巫羲背后出手偷袭。

    一个刘寡妇不成气候,刘平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却不好对付,巫羲几番与他交手皆不占上风。

    一道罡风破空袭来,巫羲偏头避开,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半秒后生硬又迅速地转了方向,紧追不舍,砸向巫羲一侧肩膀。

    巫羲避无可避,生生接下这一拳,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她手中刀刃灵活一转,狠狠插入刘平通红的眼上,捣烂他的眼睛。

    然而刘寡妇步步紧逼,在一侧悍然出手,将巫羲推进血池之内。

    眼看就要掉进血池之中,关键时刻,巫羲抽回利刃,用尽力气狠狠插进池岸缝隙,左手吊着身体,挨了一拳的左肩伤势更重了。

    不等她喘息片刻,刘平见她没下去,一掌劈空而下,巫羲以利刃为支点,又翻了上来,长腿猛然一伸,横扫踢在刘寡妇后颈,将她踢进池内。

    刘寡妇沉进池内,一时之间竟没再翻上来。

    刘平回神的功夫,巫羲已经出现在身后,短暂地占上风也没比得上刘平的速度,他接住了巫羲刺向他的利刃,掌心被利刃穿透,滴滴血液沿着刀刃流下。

    巫羲要收回来之际,刘平却合上掌心,握住刀刃,与此同时,单腿裹挟劲风直朝巫羲腹部踢去。

    巫羲太阳穴突突地跳,心中暗骂,只好松了刀柄,撤离开来。她精疲力尽,已经没什么力气再和刘平硬抗,再不速战速决,恐怕真的要耗死在这里。

    刘平拔下那把利刃,在手中端详比划两下,歪了歪头,突然看着巫羲咧开了嘴,攥着利刃又扑向巫羲。

    “……”

    没完没了了。

    刘平拿着利刃毫无章法地胡挥乱甩,巫羲避让间也被他划了几刀,伤口还算浅,刘平也挨了她几招,愤怒地扔掉了利刃赤手空拳挥过来。

    盛怒之下,巫羲抵挡不住,被撞飞几步之外,不等她喘口气,刘平步步紧逼,她忍着剧痛滚了几圈,捡回利刃正要起身,却被刘平攥住脚踝拖起,她猛然蹬开。

    刘平近在咫尺,巫羲利刃戳瞎了他另一只眼,刘平一拳将她打飞,巫羲撞在池壁上,脑袋一阵嗡鸣,四分五裂的剧痛让她再也不能起身,狼狈地靠在池壁喘息,只觉喉中一热,呕出一口鲜红的血。

    刘平双目失明,但嗅觉却极其灵敏,他闻着气味朝着巫羲逐步靠近,拽起巫羲就要狠狠报复,一只手忽然出现,搭在他的肩膀,紧接着禁主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

    “差不多就行了,怎么不懂得怜香惜玉,扔进池里就好了。”

    刘平虽心有愤懑,但不敢不从,正要将巫羲扔进了血池。

    又听到禁主说道:“慢着。”

    禁主抬手拔出插在刘平眼眶里的刀,在巫羲的手腕一划,血液喷溅而出,禁主将巫羲的手移向血池上方,看着血液一滴一滴落进池内,滚动沸腾的血水逐渐平息。

    血液极速流失,眼见巫羲的脸越来越苍白,禁主有意将她养成血袋,便抬手施法为她止血,金色灵力触碰巫羲伤口的那一瞬,整个地下二层猛地一震,血池内的血水重新沸腾滚动。

    禁主皱了皱眉,还没有所动作。却被一股强劲灵力震飞,和刘平摔出几丈之外。

    巫羲往下一坠,还没着地,一白色枝条从地上抽拔而出,接住了巫羲,随后缓慢向上生长,白玉松针长满枝条。

    是禁地内的神树。

    白光环绕形成一个光圈,将巫羲如茧般包裹在内,巫羲被一阵温和暖意包裹着,彻底陷入昏迷,意识消失前,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巫羲。

    *

    “巫羲。”

    她闻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衫俊美少年立在她身后,耳侧鲜红斑痣的耳坠尤其醒目,巫羲却被那人的笑容晃了眼。

    闻祈笙。

    “云离!”

    她听见自己笑着喊道。

    那一道声音像是打开了开关,铺天盖地的画面碎片一涌而来。

    她看见自己身处一片荫绿松林之中,春光和煦,她在松林里和少年比武耍剑。

    看见明灯长巷,人潮涌动的十里长街,她身处喧闹中和阿娘放河灯许愿,大言不辞地说她要吃遍世间所有的糖葫芦,尝遍人间所有的美食。

    云离长身玉立站在她身旁,手里替她拎着吃剩的油纸包着的葱饼,正笑着垂眼看她闭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许愿。

    她看见自己半夜敲开了云离的门,带着他偷偷挖开阿爹埋在海棠树下的酒酿,两个半大的孩子喝光了一整坛烈酒。

    半夜耍酒疯吵醒了睡着的爹娘,后来酒醒后和云离喜提一顿混合双打。

    看见她和云离第一次离家,拜入师门名下,因为半夜实在想家睡不着,爬起来翻上屋顶,对着月亮说了嘀咕半天,最后下来时心不在焉脚下一滑,摔下屋檐被云离接住,才知道有个人偷偷在后面听着她说了半天酸话。

    她看见自己执剑天涯,跟着师父游历四方,见了许多事,救了许多人。

    知人间苦楚,也懂得什么叫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边境战乱,朝廷内讧,瘟疫席卷而来,人间成了炼狱,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她违抗师命提剑下山,边境御敌,屡战屡胜,名声鹊起,成了赫赫威名的女将军。

    她成了百姓称颂的救世主,百姓自发为她建庙,把她当作神仙供奉。文人墨客把她写进文章里,称颂她,赞美她。

    一时之间,风头万两,万众瞩目。

    可世间总有人喜欢看被人捧起来的神明摔下神坛尝尽人间苦楚的戏码。

    从那时起,民间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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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出传言,说她与敌军勾结。

    她被关押问斩,身处牢狱之中,云离单枪匹马强闯诏狱,身受重伤依旧拼命带着她逃出来,一路颠簸,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死在了她怀里。

    闭眼前,云离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哄道:“别哭,我以后会生生世世陪着你。”

    后来她历尽千难万险,回到松林,却只见院中立着两座坟冢,从他人口中得知阿爹却死于重病,阿娘忧思过度而亡。

    她看见自己后来被人平反,被点化成神,成了信徒众多的堇雪上仙,看见她枯坐云端之上,俯瞰人间百年。

    在人间最安宁最热闹的春三月,海棠盛开最缤纷的时候,她难得下了一趟人间,途经故地时在松林最深处种了一棵松树,将所有过往都封在其中。

    她忘却所有往事,成了一位不知来处的神明。从此人间清风日月,长河复流,她也只是行客,偶见人间繁闹,明灯佳节,她会驻足停留望一眼,又重新隐入云雾中。

    而今,岁月流转,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片松林,她在一无所知,渴望所有的时候,在这棵存在千年的巨树里,找回了自己的来处。

    *

    明明时间只过了一瞬,她却像是实实在在的独自经历了几百年,神树的灵力源源不断的钻进她的身体,体内那颗聊胜于无的灵核碎裂,金白浑厚的灵力在体内运转交融,渐渐凝成了一颗仙元。

    她身上裹着虚影,是她旧时途径晴松镇时的模样,一袭素白长衣,袖口和腰带用金丝绣着海棠花样,头上红色发带随风飘扬,戴着白色面具,上面用朱砂绘了几笔,妖艳而神秘。

    巫羲睁开眼睛,面上带着她以前惯有的悲悯神情,她垂眼看着怔愣的禁主,叫出一个名字,“徐沙。”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禁主终于从怔愣中回神,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巫羲并不在意,她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下,自顾自地说道:“当年见你,你才这么高,现在怎么也还是这么高?”

    “你都不长大的么?”巫羲说,“哦,只是变老了。”

    这句话却不知道从哪里激怒了禁主,他摘下面具,盯着巫羲,阴阳怪气地说道:“比不得上仙,与天同寿。”

    “上仙怎么成了这幅样子,多年前第一次见你,明明纤尘不染,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余敛沙笑了笑,“你见过我挂在墙上每天供奉的的那幅画吗?这么多年,我还是您虔诚的信徒。”

    说起那副图,巫羲想起了那些几刻钟前不认得的字迹,于是她问了一件听起来无关的问题,“画上的字,不是你写的,写字的人呢?”

    禁主低下头,似乎是在认真思索,片刻,他嗤笑一声,语气轻松,得意洋洋道:“死了。”

    他唔了一声,又道:“说起来,她才是您最忠诚的信徒呢。”

    “当年我第一次见你,您曾经说过一句话,你说,”他顿了一下,又道:“神明不插手人间事。”

    “所以你拒绝了我的请求。后来我无意中进了这里,在这里遇见了一个女子,和你长得有几分相似,是不是很巧?她受禁地内的人敬拜,又将这些福报,每日念经祈福,传达给了你。你说,她是不是你最忠诚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