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羲欲要再说什么,一道白影无声飞入,停落在她肩上。
毛茸茸的脑袋蹭在侧颈,巫羲偏头看它,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小家伙没了闻祈笙的监督,竟然没有睡觉,但凡它犯困眯一会,她都得晚点才能回来。
午时明媚天光忽然暗下,凉风徐徐,黑云压顶,是下雨的征兆。
好吧,但凡它眯一会,她可能得淋雨了。
正想着,闻祈笙忽然掀被下了床,巫羲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问道:“你干嘛。”
闻祈笙简言意骇,“收鱼干。”
他说完的下一秒,房外响起涂兰的声音,“巫羲!好像要下雨了,快来帮忙收一下鱼干。”
巫羲微微皱了皱眉。
上次赐福后下了很久的雨,理由是她没接受赐福,这次闻祈笙也没有接受赐福,难不成也要下一场很大很久的雨么?
她盯着闻祈笙的背影出神,看见他抬手抬到一半又收回来,改成左手去推。巫羲一愣,回过神来。
这人不是右撇子吗?
肩上的白幽率先飞出去,眼看着天空已经打雷,巫羲没再多想,去院子收鱼干。
三人在下雨将鱼干收进屋里,几乎是收完进屋的下一刻,点点滴滴红雨从空中密集落下。
雨势很大,透过窗还能看见地上积起的红色水洼。
巫羲看着那些水洼,猜测禁主应该不知道闻祈笙来了禁地,况且明日就是约定好的取血日,这场雨到了明天,一定会停。
果不其然,等到夜里,红雨就渐渐变小,终于有了停的趋势。
***
翌日,她看见放晴的天色,松了口气,拎起昨天带回来的布袋出了院子,按照约定给刘平送过去。
其实有了那丹药,吃草药简直多此一举。
但为了避免丹药太有用引起注意,所以她没拒绝刘寡妇的药方,布袋里除了刘寡妇所需的药草,她还特地拿了些补身体补气血的药草,因此布袋格外沉重。
等她走到刘平家,见到院门大开,院内似乎没有人在,她喊了几声,没人应。
心里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反复确认,并没有找错。
院内似乎许久无人打理,有点乱,昨夜狂风吹落的树叶散落在院内,看起来一片狼藉,靠墙堆放的柴火被大雨淋湿,此时泛着潮气。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似乎没人,她站在院中,喊了几声刘婶,依旧没人应。
对着院子的主屋门大敞,落叶被吹进屋内,零星散布。
巫羲心有疑虑,走进屋内,四处张望,看见一人颓然坐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几缕白发挡住了那人的脸,身上穿着一件薄衫,手臂吹落在地,露出来的皮肤上有可怖的红斑。
尤其是手背最为严重。
巫羲神情一滞,上前察看。
似乎这人现在才发现动静,慢腾腾抬起头看过来,露出了猩红的眼睛。
巫羲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心中觉得不太舒服,她动了动唇,问道:“刘婶,你怎么坐在地上?我刚才叫你没人应,进来看看。”
刘寡妇没说话,朝着某个地方看了一眼,才转过头来,声音沙哑说道:“你是过来……送药的?终于来了咳……咳站这么远,你过来,离我近点。”
她说完之后重重的喘了口气,胸口不断起伏,好似说一句话就费了她不少劲。
巫羲心中疑惑,但还是慢慢走近,问道:“你怎么坐在地上?刘平大哥呢?”
“刘平?”刘寡妇垂着头,低声重复。
猩红的眼睛瞬间盛满泪水,来势汹汹,一涌而出。
巫羲一愣,上前欲将她扶起来,还没有所动作,一只苍老的手瞬间钳扼住她的脖颈。
那一瞬间来得措不及防,刘寡妇下手很重,很用力,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掐死她。巫羲额上青筋暴起,几近晕眩,竟一时没能挣脱束缚。
“我儿子,吃了你给的毒物,昨晚没撑住就死了!!!”
“你怎么还有脸提他!!!”刘寡妇已经神志不清,恶狠狠的神情,猩红的眼睛抑制不住的流泪,眼前一片模糊,她甚至看不清巫羲的脸,她用力眨那唯一完好的眼睛,想要去看清巫羲痛苦挣扎的样子。
巫羲用力去捶打钳住她的手,纹丝不动。
几近濒死之际,强烈的求生意志镇醒了体内的灵力,她周身猛然爆发出一阵金光,刘寡妇被那道金光撞飞出去。
“咳咳咳……咳。”巫羲面色涨红,跪在地上,狼狈至极。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刘寡妇,对方似乎受了重创,嘴角有鲜血溢出,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醒目。手也不知撞到了哪里,破了皮,染了一手的血。
那只浑浊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她,染血的手掌撑着地面,颤颤巍巍站起来。
巫羲缓过劲来,想起刘寡妇刚才说的话,皱着眉沉声问道:“……你刚才说,刘平吃了我给的丹药死了?”
刘寡妇没理会,目光凶狠地瞪着她看了好半晌,蓦然吐了口血,她重重地喘息,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她的喘息声。随后她突然扶着墙走向内间。
巫羲跟在身后,越过她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人,那人身上盖着棉被,安详地闭着眼,面上半点血色全无,周身泛着淡淡的死气。
她靠近后才觉得有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飘在空中。
刘寡妇却恍若未觉,她逐步靠近床边,中间还一度站不稳摔倒在地,她艰难地四肢爬行,靠近床边又重新撑着站起坐在床沿。
她抬手摸了摸刘平的脸,没一会又重重咳了几下,似乎要再次栽倒,巫羲走过去要扶她,却被她重重地推开。
“滚!别碰我!!不要你假惺惺!!!”
她推巫羲的手借了反方向的力,人反而刚好能稳住,巫羲却被推倒在地,撑着地面的手被尖利的木刺一划,擦出伤口,钻心的疼痛瞬间刺辣辣地传遍全身。
“……嘶。”
巫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刘寡妇再次重重咳起来,捂嘴的手掌沾满了呕出来的血。
她朝巫羲死死盯看了一眼,身体支撑不住猛地倒在床上,头刚好重重的磕在她儿子的膝盖,她留了最后一口气,喊道:“你会遭到报应的……我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她像是完成了最有力的报复,咯咯咯地笑起来,听着十分渗人。
没一会她头一歪,再无动静。
巫羲沉默地起身,伸手去探刘寡妇的鼻息,愣了才半晌才缓慢地收回手。
人已经死了。
刹那间她面色一片惨白,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窒息感一涌而出,瞬间吞灭了巫羲的神智。
她眼神慌乱地四处看,没有勇气再去看刘平安详的脸。
心里不自觉的一遍遍质问,回想。
刘寡妇那声质问一次又一次的鞭挞她,为什么吃了丹药会死。
怎么会死呢?丹药不可能有问题。
丹药真的没问题吗?没问题为什么她说吃了会死。
没问题为什么会死呢,怎么会死了呢。
她脑袋胀痛发疼,从来没觉得有这么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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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药有问题,她也吃过,为什么没问题。
念头一出,她鼓起勇气,屏息去看刘平,脑海里浮现他昨天病入膏肓的模样。
如果丹药没问题,那就可能是刘平已经到了丹药都无法解救的地步,而那时他恰好吃了丹药,刘寡妇误以为是丹药的原因。
她回过神,余光瞟到刘寡妇的手臂上的红斑发红溃烂,她神情一凝,明明刚才第一次看的时候不是这样。
涂兰说淋了红雨会起红斑,在禁地,小小的伤口也会致命,这是她昨天向涂兰求证过的。
所以刘平完全有可能是因为淋了红雨,病重身亡。
可是她吃的丹药很管用,伤口很快就愈合。
很快愈合?
巫羲猛然怔住,回想起之前一直反复溃烂又愈合的手臂。那是吃了闻祈笙的丹药才好的,如果丹药没有用,那她的伤口只能有一种方式消失,那就是通过术法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
而这种术法,闻祈笙刚好使用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似是在验证她的想法,掌心传来细密痒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巫羲看着那伤口被修复到最后只剩下一道粉色痕迹。
怪不得接过的的鱼会掉,推门更方便的右手要临时换成左手。
她再也坐不住,立即转身离开。
***
院内没人,她顿感不妙,闻祈笙鲜有赖床的时候,怎么会这个时候还没起。
涂兰听见动静,从屋内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说道:“回来啦,我刚才去集市买了冰糖葫芦,你最爱吃,就放在桌上呢。”
巫羲点头,道:“我一会吃。”
“去六婶家顺利吗,刘平怎么样了?”
巫羲一顿,走近,轻声道:“他们……死了。”
涂兰也一愣,原本笑意一僵,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片刻,她面容严肃说道:“怎么会,昨天不是还……”
巫羲说:“你先去看看吧。”
涂兰蹭地起身,留下一句你在家里等我便径直往屋外走去。
她刚出院门,巫羲就推开了小杂房掩着的门,榻上的被褥果然隆起一块,闻祈笙真的没醒。
看见他躺在床上,巫羲突然想起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刘平。
她脊背一凉,脑袋乍然一空,靠着本能下意识一步步走近,等到看见这人皱着的眉她才松了口气,恍然发觉刚才窒息一瞬。
但脸色依然很差,她正要把他叫醒,余光却瞥见他露出来的手臂一片淤青,几乎占据了整条前臂。
巫羲目光一凝,去察看他另一只手,只见掌心上横跨了一道刀口,伤口并未愈合,已经有些溃烂。
她想起前几天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手,已经猜到这人是用了法术盖住,所以她才没看出来。
现在伤口已经严重到连法术都盖不住。
那一瞬,她心里满腔急需宣泄的愤怒顿时哑了火,只剩下无边际的心疼和担忧。
她动了动唇,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闻祈笙。”
声音很小,于是她又重复道:“闻祈笙?”
她拼命忍着喉中哽咽,去碰闻祈笙的脸,一声一声唤他的名字。
大颗泪珠打在闻祈笙的脸颊,巫羲替他抹去,闻祈笙的眼皮动了动,随后缓慢地睁开了眼。
看见巫羲眼底发红,他一愣,皱着的眉头散开,抬手想要去抹掉她脸上的泪痕,余光瞥到手臂上乌黑的淤青,他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低声喃喃道:“怎么哭了?”
“一大早上就开始掉猫泪,谁惹你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