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黑云遮了半边天,微凉的风扫过罗雀堂,树上的枝叶相蹭,沙沙作响,有种风雨欲来的意味。
平时常在院里侍弄花草的宋长桐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整个院子安静至极。
屋檐上正歪头顺着羽毛的白幽见到巫羲进门,立刻展翅飞向她,巫羲伸出手,让它落在自己手臂上,随手拨弄两下它的脑袋,却意外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
巫羲仔细扒拉两下,发现它头顶肿起一个小包,看起来像是撞出来的,随口问道:“去哪里撞出这么一个包?”
雪鸮听见这话,呜呜地叫了几声,眼神直往她住的屋子方向瞟。
巫羲顺着它的目光看了一眼,却正巧见到闻祈笙推门而出,这人身形纤长,正微低着头跨过门槛,耳垂的玉坠随他的动作晃动。
巫羲重新看向雪鸮,轻轻往那伤口吹了吹,纳闷地嘀咕一声,“你是想说是他打你了?”
闻祈笙听见这话,眼神往雪鸮瞥了一眼,淡声道:“……我可没有。”
巫羲低着头,给它顺了两下毛,“去吧。”
等雪鸮腾空飞离,她才抬头看向走到她面前的闻祈笙。
闻祈笙垂着眼,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他抬手掌住巫羲的侧脸,指腹轻轻蹭了下巫羲的眼尾,却不开口说话。
巫羲懵了一瞬,任由他摸了片刻,才道:“做什么?”
“巫羲。”闻祈笙叫她的名字,嗓音里多了些莫名的情绪,他伸手将人搂在怀中,低头去贴她的侧颈,阖起眼,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温热的呼吸轻洒在颈侧,巫羲耳朵不争气地热起来,她轻声问道:“平白无故叫我的名字却又不说事,这是什么意思?”
她话音刚落,却没听到闻祈笙的回答,反而听见罗雀堂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曈厌的声音响起来。
“说好要出城,少城主这般磨磨蹭蹭,莫不是怕了?”
巫羲刚皱起眉,有人就凑在她耳边问了一句,“出城,要去哪里。”
“……”
她愣了一下,半晌答不上来,于是干脆垂着眸不说话,她眼皮垂着的时候,纤长的眼睫掩住那一点光亮。
从闻祈笙的角度,只能看到那眼里似乎透出一股可怜兮兮的劲。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低沉,“不想说就不说,低头撒娇是几个意思?”
巫羲一愣,眼睛微微睁大,抬头看向他,嘴里辩解道:“我没有撒——”
嘴唇被人极快地亲了一下。
“……”
片刻后她被松开,闻祈笙捏着一枚物什绑在她腰间,那叮呤当啷的响动传进耳里。
巫羲立刻低头看去。
——是失踪了一段时日的雾铃。
她低着头摆弄那枚雾铃,咕哝一声,“这东西我找不见,原来是你拿去了。”
闻祈笙没应声。
“巫羲!”被晾了一会儿的曈厌开始发疯,催促道:“你快出来!”
巫羲抬头,闻祈笙笑着说:“去吧。”
巫羲微怔。
其实她不说,他也早就看出来了吧。
*
“师兄,”一名青阳宗的弟子抬头望天,黑云压境,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味道,“好像要下雨了。”
扶月弦视线落回手中的佩剑上,沉声道:“前几日太晒,下点雨总是好——”
那名弟子正望着天,没听见下文,他心中立刻觉察不对劲,刚扭头想看扶月弦,余光却瞄到旁边的一道灵符,那指引邪魔的灵符此刻泛着红光,震鸣不止,这是提示附近正有邪魔靠近!
他心中一震,刚要说话便觉得身侧涌起一阵风,同时听见师兄厉声高喝道:“有邪魔靠近!”
他拔剑冲出来时,黑压压的邪魔已经冲破外围的防护。一道道法阵因为被四处乱冲的黑气撞上而亮起。
厮杀呐喊声响彻四周,耳朵里传来刀剑劈砍血肉的闷响,还有利剑撞击发出的嗡鸣。
那一瞬,驻地里的风向似乎变了,风中的气味也变了,血味四溢。
人间炼狱,大抵便是如此。
眼前的邪魔面目狰狞,像是关了太久,此刻兴奋地发出桀桀的笑声,那双鲜红如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势在必得的神情。
逃离危险是求生的本能。
他呼吸急促,手上不可控制地发颤,那一刻,他脑海里想起宗主之前说过一句话。
“今后邪魔要入人间,除非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他厉喝一声,催动灵力,义无反顾地迎上那邪魔的利爪,按着日复一日学到的一招一式,砍断了那只邪魔的双手,斩断了他的头颅。
黄豆大的雨点掉下来了,滴在他的眼皮上。
他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师兄满身浴血,指尖滴答滴答地滴着血水,仍然笔直如松地站在前方,他的周围乃至身后,都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邪魔。
周围一圈邪魔如狼似的围着他,却犹豫着不敢上前。片刻后邪魔骚动一阵,纷纷退去了,露出一道人影。
那人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衣袍纤尘不染,与师兄对比鲜明。
那人他认得,是曈厌。
师兄与他混战在一起。
散开的邪魔前往别处交战,很快就有一群邪魔朝他扑过来,他侧身避开,剑刃划开邪魔的脖子,炸开的血花溅在他的校服上。
一只邪魔刚死,又有新的邪魔扑上来……
等他筋疲力尽,觉得已经砍不动的时候,邪魔还是那么多,邪魔在他眼前倒下,余光里就又扑上来一只,他剑已经拔得很快了,那只邪魔却已经近在咫尺。
他对上那双诡异的红瞳,心说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狠狠穿透邪魔的脑袋,邪魔浑身一震,整个身体不受控制,被羽箭磅礴的冲力直直地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泞的土地上。
劫后余生的他偏过头,顺着羽箭飞来的方向,看见了立在高处的一道黑影。
那人浓墨似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她垂眸看过来,面容昳丽,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袍,宛若在暗夜中降临的神明。
这是何其惊心动魄的一幕,那一刹那,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但那双红眸却如锋利的刀尖刺进了他的心脏。
怎么会是……邪魔。
那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看向别处,仿佛只是随意扫过来的目光。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剑捅穿曈厌腹部的师兄。
雨下得更大了,嘶喊震天里听见风声呼啸。
曈厌神情似笑非笑,盯着扶月弦冷冷的双眼,身上炸开张扬的黑气,无孔不入地穿进扶月弦的眼睛,他看着扶月弦痛苦的神情,畅快地笑出声,“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扶月弦手指掐诀,阻隔了那无孔不入的黑气,但从黑气涌入他眼睛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似乎都太迟了——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耳朵变得极其灵敏。
这时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
“抚顶仙门前来支援!!!”
“浮云宗到了!!”
“——师兄!”
下一瞬元虎猛然闯进视线,他一脚踢飞了曈厌,曈厌落地的那一刻,元虎催动长剑紧追而至,刺穿了他的心脏。
“师兄小心——”
元虎回头一看,扶月弦已然不在原地,他手脚霎时冰凉,他立刻扭过头,看见躺在地上的曈厌旁边,立着一道人影。
扶月弦的脑袋垂着,被那人拎着衣领,他闭着眼,像是死了。
“师兄!!!”他悲戚地喊出声,像是想把扶月弦叫醒。
空中嗡鸣不止的剑被他催动,那人回过身来,抬手两指捏住剑尖,那剑就停在她眼前。
无论他如何掐诀念咒,那剑都停滞不前,有股力量阻止它继续前行。可他念的都是除魔的剑诀,纵使不能杀她,不可能分寸不进。
元虎冷汗不止。
那人似乎没打算继续和他浪费时间。手中停滞不前的剑猝然掉转,剑尖指他,陡然朝他面门直直冲来。
“元虎!”
一道女声响起。
他眼前立刻出现一道光罩,那柄掉转飞来的剑,撞在光罩之上,发出细碎的鸣响,片刻后犹如被抽去力量一般掉落在地。
他抬起眼,在那人离开前,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眼眸。
他回过神,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蹲在曈厌跟前,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抓起曈厌的衣领,带他离开。
他怔怔地看着,视线里的邪魔渐渐退去。隐约间今蘅御剑而至,问了他些什么,他神情恍惚地作答,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不清楚。
雨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满目疮痍,雨水冲刷地上的血迹,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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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起渗进土里,像一场巨大的葬礼,似乎再也没有比这夜下得更大的雨了。
*
曈厌意识消失的那一刻,依稀听见有道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
“你可不能死。”
他听见这话后便没了意识,坠入了一场梦里。
他时常做这样的梦,在每次濒死或者新生的时刻。
梦里有一座山,他住在山脚下的一座村落里,那座小村落应该是有由来的,可惜他年纪太小,不记得这些。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住在一间破了屋顶的小屋子里,里面有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这个人似乎是他记忆的伊始。
在那间屋子里,他的名字不叫曈厌,叫“从宁”。那人也从来不叫他“从宁”,他管他叫“阿宁”。
只有至亲之人才会这么叫。
他说:“阿宁,哥哥从山上给你带了果子。你拣熟的吃,不熟的吃了肚子痛,你把没熟的那些放到门口的小碗里去。”
他说好。
“阿宁,明天哥哥去镇上买草药,你老实待在家,等我回来给你带饼吃。”
他说好。
“阿宁,屋顶漏雨了,我们去刘婶家避避雨。”
他睡得迷蒙,连眼睛都没睁开。
“阿宁,日后去了永兴镇的吴家要好好听话。”
他说不好。
他不想离开哥哥。
“阿宁,以后哥哥会去看你。以后我还要在永兴镇买一间小屋子,天天去看你。”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
在那一场漫长无休止的梦中,村落和屋子的记忆并不占多数,但他仍然记得清楚,却始终看不清哥哥的模样。
后来他在那座永兴镇待了很久,日日盼着哥哥去看他,但他盼了很久,哥哥都没去。
那座府很大,他始终走不出那道府门。
他夜夜躲在被子里哭,哭累了就能闭眼睡着,有时还能梦见哥哥。
有一回他逃出了那座牢笼似的令他窒息的地方,朝着那座村落的方向不知疲倦地走了很久,久到最后鞋底被磨破了个洞,脚掌红肿起泡,久到吴家的人追上来,他都没能如愿见到哥哥。
从那天起,他第一次知道永兴镇离那座村落有多远。
他释然了。
他走了那么久都没走到,哥哥一定也不行,所以他要给哥哥一些时间,总有一天他总会等到哥哥来见他。
那座府邸很讲规矩,有个很严肃的先生,他说他姓吴,以后就是他的父亲。
父亲常常天没亮就让他起床,教他一些府里的规矩和礼仪,他若是做得不合父亲的心意,父亲便拿一根长长的棍条抽他的后背,每次都能打得他三日下不来床。
美其名曰,严师出高徒。
那是他不知道第几次被罚了,那夜他后背火辣辣的伤口疼得他睡不着。
那时候,他想死。
他也的确行动了,不过他在屋里找不到一根合适上吊的白绫,只能用一条不常穿的裤子圈住脖颈,使劲拉着两头,试图把自己勒死。
可惜他力气不够,也没什么自杀的经验,努力了半晌也没能成功把自己勒死。
他纳闷地坐在床上,摸着脖子上勒出的红痕,心道不呼吸他怎么有力气使劲。
他自暴自弃地倒在床上,也许是半夜捣鼓这些精神持续紧绷,他忽然嗅到一丝不对劲,出于以往有人半夜会来看他的经验,他决定先老实躺着装睡一会。
谁知这一闭眼,竟真的睡了过去。他梦到自己回到村落,却怎么找不到他心心念念的哥哥。
他乍然苏醒时,见到了一个人。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质问那个人进来为什么不敲门。
但那人长得过于好看,于是他决定不和她计较。
她问他的名字,他矜持地告诉她,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报出自己的名字。
于是她说,她叫闻羲。
他顺理成章地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那夜过得惊险又茫昧,像一场飘渺虚幻的梦境,只有醒来时手里紧紧攥着的野番桃明晃晃地昭示着,他在万仞深渊之底,窥见一缕万丈天光。
在这场濒死才涌现的梦境里,曈厌在梦的最后,没有和以前一样浑噩苏醒,他在醒来的前一瞬,看见了哥哥和那位神明的脸,这两张脸他不久前刚见过。
那是扶月弦和巫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