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栖山上的那几年,云离常常下山为百姓诊病,又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赶回山上。
日复一日。
那天他为最后一位病人写好了药方,照常收拾东西准备回山,他带的东西不算多,但也许是当时太累,因此收得极慢。
路边的摊子有两人在闲谈,那时兖朝与外朝的战事已经持续两年,肃城离边州很近,因此肃城内百姓人心惶惶。
隐约他听见有人提了一句“雁州军卫被派遣至漠云边州,这两日会途径肃城”。那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压得很低,但他就是听见了,回过神时想起自己似乎没有将针袋收好,于是又重新展开,一根一根仔细地重新数了一遍。
看似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心不在焉。
“信口雌黄,谁告诉你的?”有人质疑道。
云离心里嗤笑一声,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但他那天真的没有回山,为着那一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一句话,在肃城多留了两天。
那两天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城中和城外徘徊,如果遇到曾经诊治过的病人,他会短暂停留片刻,与对方说几句话,了解对方的愈后情况。
但是整整两天,他并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消息或许是假的。
那一刻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和之前一样,又犯傻了。他向来冷静自持,从不会为那些不真不假的废话停留,但是每次一碰到关于那个人的消息,他就变得不像他了,会冲动,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天他一如往常,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情很不好,他很清楚自己心里一直很空,在那天尤其明显。
在他收拾好东西,冷着脸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两个兵士模样的人来寻他,自称是雁州军卫的人。
他跟着对方去到了他们驻扎的营寨,诊治了一个断肢的病人,离开之前,他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提出要见他们的主帅。
于是他终于见到了巫羲,对方看见他时候很惊喜,他按耐着心中的情绪,神情淡淡的与对方叙旧,那天的天色黑得很快,于是他故意告诉她,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其实是他想在她身边多留一会。
那晚他待在她的营帐,她去议事,他等了许久,巫羲都没有回来,于是他找了过去,停在帐外,听到里面传出闲谈,商谈似乎已经结束了,他听到有人在调笑,说:“老大,平时不都是在主帅营帐里议事的嘛?怎么今儿跑到我这地方,这么多人,我这里多小老大你不知道啊?”
周围人串通一气,也在笑,有人拉着粗哑的嗓子问:“是不是和老大帐里藏了个人有关系?”
“什么?!”
“老大,你帐里头真藏了个人?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样的?”
“我见过,是个大夫,医术高明,听说把茄牙那半死不活的小子从鬼神手里拉回来了,本事不小呢,至少比我们陈大夫厉害多了。而且模样还比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人俊俏多了!啧啧,牛!”
“真的吗?!我也想去看看!”
“老大,那是你的相好还是旧相识啊?”
几人七嘴八舌一顿插科打诨,周围一圈看热闹的都在笑。
然后他听见了巫羲的声音,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嗓音里也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说:“你们少往他跟前凑惹他不痛快,他不喜欢朝廷的人。”
那时他怔了一下,抿了抿唇,营帐里的人稀拉的脚步声响起,似乎要散了,于是他没再多停留,回了营帐。
巫羲没多久便回来了,脸上的疲惫掩饰不住,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起初她还能强撑着精神和他搭话,没一会就累得睡着了。
那天他一整晚夜没睡,也许是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心里亢奋,格外精神,一动不动躺在一旁,近距离瞧着她的睡颜。巫羲睡的很沉,也许是畏冷,即使睡着了也会本能的向温暖靠近,于是她钻进他怀里,手指微蜷,搭在他的脸上。
他微微僵了一下,垂着的眼睛闭起,感受她绵长的呼吸,脸上传来的温热。许久,他微微皱眉,神情挣扎了一番,像饥渴难耐的人看着内心渴求已久的一汪清泉,反而异于常态的压抑自己的本能,开始装作毫不在意的矜持。
但他最终还是认命的睁开眼睛,抬手环住巫羲的腰,微微用力,将她拥在自己怀里,指尖微动,搭在她的腰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空得难受的心终于被人填满,行于沙漠即将渴死的人,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生命之泉。
那一刻,他想占有,他想带着她回到龙栖山藏起来,谁也不给见,她也只能看他一个。
把她锁在身边,让她永远只属于我。
我也只要她。
他想。
我这么痛苦,让我拥有一个她一点都不过分,我只想要她。
也许是夜晚太容易让人冲动,这么想着,他就已经愉悦得不能自已,仿佛着魔了一般,他立即翻身下床,动作干脆地找出了迷药。
他要将她迷晕带走,然后控制她,让她不许再离开,永生永世。
他拿着那瓶迷药走到榻边,怔怔地盯着巫羲姣好的睡颜,迟迟未有动作。床上的人不知梦到了什么,不自觉蹙起眉,那一瞬间他终于回神,看着手上的瓶子,暗自轻嘲一番,猛然扔了出去,瓶身摔在地上,霎时碎得四分五裂。
他一脸愤懑,不甘心地回到床上,恨恨地盯着巫羲,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含糊,娴熟的将她捞过来,揽进怀里。
神情多狠,动作就有多轻。
可巫羲被他搂住的那一刻还是睁开了眼睛,他的心滞了一瞬,生怕她推开自己,一瞬间他已经想好了无数种借口。好在她人虽醒了,但脑子仍然混沌,她眯起眼睛,喃喃低语,“就照我说的办……”
他闷不作声,看着她闭起眼睛,重新沉沉睡去。
许久,他叹息一声,近乎恳求,“巫羲,跟我走好不好?”
你肯定不愿意。
“真想把你偷走。”
他短暂地拥抱了那汪清泉,竭力压抑那片占有的心思,让她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
巫羲在一旁咂舌,心里有千万种感慨,一时无言。
原来那并不是偶遇,而是他特意停留的等待。
就因为一道不知真假的消息。
雁州军卫原本是会经过肃城不假,到那时他们临时走了别的路,绕过了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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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要不是她那时让人去请他,他们也许真的会错过。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对我动心了吗?
因为什么呢?
也许人就是这样,感情来得奇怪又突然,有人是一瞬间的心动,有人是日久生情。闻祈笙是前者还是后者?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无从得知,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看着云离在天还没有亮起时便留了纸条,特意将瓶瓶罐罐堆得整齐又明显,底下早已压好了那味当归。
临走前他回头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抬步往外走,离开主帅营帐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面无表情地对帐外的卫兵说了一句落了东西,抬手掀开帐帘进了营帐,随后目不斜视往床榻的方向走。
最后脚步声停在床边,他静静地望着巫羲后脑勺看了一会,俯身略微强硬将她的脸转过来,虔诚而珍重的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
“保重,我等你回来。”他低声说道。
过了一会,他抿了抿唇,垂着眸,再次道:“真想把你带走。”
但他还是轻轻地松开了巫羲,给她掖好被子,避免她受凉,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军营。
他回山的时候正碰见师父在侍弄花草,那爱聊天说话的白胡子老头看到他,就道:“就知道你小子这会才到。”
云离本来打算当耳旁风,转而意识到这话里有点意思,于是他停下脚步,看着师父的背影,出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头也不回,舀了瓢水细细浇花,不以为然道:“我算的啊。”
“你不回来,也不留个口信,所以我算一算,知道雁州军卫会在肃城外停留,你不回来,肯定是去找那丫头了嘛,怎么样,是不是见到她了?”
这话也是明知故问,既然他能算到云离回山的时间,想必也该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见到。
云离顿了一下,没有回应他的问题,而是疑道:“你还会这个?之前怎么不说。”
他想了想,还是又问了一句,“算的准吗?”
“教我。”
巫羲了然,卦术原来是这个时候学的。不过学这个有什么用?
她想起闻祈笙说他卦术不是很好,但看着师父明明很厉害的样子,难道闻祈笙是在谦虚?
他这一连串的话让师父都没找到插话的机会,师父轻哼一声,搁下了水瓢,苦口婆心地说道:“不是我不肯教你,是怕你累着。卦术又不是那么好学的。”
“你平常又喜欢下山给人治病,学这么多,你是有三头六臂还是十个脑袋?为师有时候真怕你累死。”
云离不为所动,他说:“我可以。”
师父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道:“虽说技多不压身,那你学来干什么呢?”
他垂着眸,没回答师父的话,只问:“什么时候教我?”
师父轻啧一声,抱怨道:“你怎么这样啊,总是不回答为师的问题。”
随后他坏笑着威胁道:“你不说,我就——”
“找人。”云离打断他说。
师父:“……”
云离瞥了他一眼,在师父说话前他不咸不淡地堵了一句,“你能用来找我为什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