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下是泪么?怎么热得像滚烫的血呢?
血也是热的么?
好像是,它溅在脸上的时候很烫,可是,母亲的血为什么是冷的?
有些人已经死了,却仍然活着,有些人仍活着,却已经死了。
他就是后者,非生非死,犹似孤魂野鬼,无处可去。
*
「你在哭么?」
「别哭,你一哭,我就好难受。」
「求你,我的心好疼。」
“别哭。”闻祈笙低声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抱住泣不成声的巫羲,不停地亲吻,安慰着她,哄着她。
巫羲趴在他侧颈,一声不吭,热烫的泪水咂在闻祈笙颈窝,顺延滑落至胸口,烫进他心里。
“闻祈笙。”许久,巫羲沙哑的嗓音响起,“我闻到了,你好苦。”
“哪里?”闻祈笙轻笑一声,看起来有些不服气,他抬手擦掉巫羲眼角的珍珠,将她摁进怀里,低低沉沉地笑起来,他说:“我现在明明是甜的,苦的是你。”
“不仅苦,还咸。”
巫羲不说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埋在闻祈笙怀里,紧紧的闭上眼,眼泪重新从眼角滑落,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
她闻着闻祈笙的味道,心想:我的心也好疼,为什么那个人是你?
为什么是你啊?
“你再哭,采莲可要笑话了。”闻祈笙轻笑一声,低垂着眼,看着埋首于自己怀中的人温声说道。
“笑就笑。”巫羲闷声说,任由泪珠滚落。
她如果现在抬头,就会发现周围根本没有采莲。
闻祈笙抱起她往外走,像是在帮某人转移注意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世人常说,爱是一道枷锁,一个人如果爱上了别人,就等于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走到哪里都不能后顾无忧。”
“父亲曾经却告诉我,爱是牵挂,每个人心中都该有一个牵挂,有牵挂才能活。”
“闻家人重情义,所以爱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枷锁。”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很有安全感,巫羲逐渐平复下来,闷头不出声,安静地听他讲。
“所以闻家有个祖传的习俗,若是心中有了牵挂,为了不会让自己忘记,闻家人会在身上刺青留痕,除了这个,结亲之后,还会日日佩带爱侣的贴身之物,时刻提醒自己已心有牵挂,要时刻注意言行,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要三思而后行。”
“听说后来祖父娶了祖母,祖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哪怕祖父只是受了小小轻伤,她都要哭上半天。”
闻祈笙说完顿了一下,低低地笑起来,看着怀中安静的巫羲,说道:“是不是和你很像?爱哭。”
“……”居然说前人像我,这人真是。
闻祈笙双目直视前方,心眼很坏地轻颠了她一下,又稳稳抱着,继续道:“祖父说铃铛吊坠玉佩这些是累赘之物,他不习惯佩戴这些,认为身有刺青无有不可,只是祖母不肯让他受这苦,为了不惹祖母伤心流泪,他只得断了刺青留痕的想法,每日戴着祖母的红玛瑙手串。外人不知闻家旧俗,祖父常惹同僚问询调笑。”
“祖父说不能只让他一人如此,便也不许父亲刺青留痕,父亲倒是没有所谓,他喜欢母亲绣的手帕,又爱母亲的莲钗,很乐意,常常带在身上,若是逢人问询,他便炫耀一番,惹得一片艳羡。”
他说完就停了,巫羲总觉得还有,她等了一会,没忍住,抓着闻祈笙的衣襟扯了扯,闷声问道:“然后呢?怎么不说了。”
闻祈笙得逞的勾了勾唇,说:“我是在等你问我。”
“……?”
“我方才亲吻你这么多次。”闻祈笙见她止了哭嗝,又一声不吭,说道:“我的心意你还不能明了吗?”
“……”巫羲猜到他的意思,无言以对,于是说道:“可你说结亲之后才会佩戴爱侣的贴身之物。”
闻祈笙低低沉沉地笑起来,道:“这我可不管。”
“?”这话的意思……
没等她继续想,闻祈笙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他说道:“你猜猜,我把你的贴身之物放在哪里了?”
贴身之物……会是什么?
巫羲忍住好奇,微微扭过头,略微傲娇地说:“我可没说想要知道。”
“行吧,那我不说了。”闻祈笙爽快应声。
“?!”
爱说不说!
闻祈笙抱着她去了客栈,径直抱着她上了床,巫羲双手捂着脸,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
闻祈笙笑了一声,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揶揄道:“现在才知道避人,刚才那么肆无忌惮的人去哪了?”
巫羲不说话,抿了抿唇,默默背过身,想起来衣服是脏的,她闷闷道:“我还没换衣服。”
“不用换。”闻祈笙说,“就这么睡。”
“我在这里守着你。”
巫羲想了想,梦墟里一切虚虚实实,索性就不管了。
许是哭了许久太累的原因,困意很快漫卷袭来,临睡前她迷糊地翻了个身,背对闻祈笙,没头没脑地低声问了一句,“闻祈笙,你知道梦墟吗?”
“什么是梦墟?”闻祈笙望着她的后脑勺,顺手将被褥的折角理平整。
原来他不知道,也对,佋雾成仙比他早,梦墟早就消失了。
闻祈笙等了一会,没得到回应,他又问:“是这里么?”但是仍然没有得到应答,闭着眼的人呼吸匀长,已经睡着了。
梦墟里,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前尘往事都会继续滚滚向前。这里虽不是梦墟,这一点却完全相同。
所以,巫羲没有真正进入梦境,她看到了说书先生不知道的过往,看到那位少年,一路坎坷,去到了她的家。
*
韶都里没有人知道,闻家小公子去到了一个叫做晴松镇的地方,那里地界偏僻,几乎与世隔绝,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到的时候,正是新年之始,小小的长街人声鼎沸,明灯映河,明暗交相辉映,他靠在暗处休息,神情漠然地看着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安静地做一个旁观者。
他仿若浮在一片无边际的汪洋海中,眼里没有眸光,神情淡漠,手里却紧紧抓着一块浮木。
那是有人让他抓的。
在他累得终于想要松开,任由潮水淹没的时候,有人站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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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用清脆的声音告诉他:“糖葫芦很甜。”
废话,他当然知道那很甜。
他没理睬,也没出声,默默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他看到一个女子从不远处往这边走来,那是她的阿娘,她称呼那名女子的时候,他听见了。
他终于开口,告诉她,有人在等她,那人也终于离开,他闭上眼睛,由于坐得太久,小腿微微发麻,他感受着那些细密微弱的刺痛感缓缓褪去,想着快点动身离开这里。
然而先前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对他说:“不要怕,我带你回家。”
*
在此之前,他原本早该走的,但他临走前看见本该原地不动等阿娘回来的人离开了原地,这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他原本也不想多管闲事,但是那个女子让他想起了母亲。
于是他鬼使神差的多留了一会,替那个女子守着她的孩子,只是没想到这一留,便再也没有离开。
浮木没有被掀翻,他也没有被潮水淹没,在一切未知的危险来临之前,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拽出了那片零丁汪洋。
水穷尽处,拨云见天。[1]
从此,世上多了一个叫云离的少年。
离,离黄,仓庚也。[2]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3]
*
清和六年,人间战乱,瘟疫四起。
那时云离已经跟着一个白胡须子老头在龙栖山住了许久,这个老头巫羲见过一次,是个有趣的老头,话又多又密,他身兼数艺,医剑刀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因此云离跟着他学得又多又杂。
不过云离最擅长的是医术,又有颗济世之心,因此他经常下山救治病患。
那时她带着雁州军卫途径肃城,听闻军士说有位龙栖山的医者就在肃城,也许可以让他来看看军营里的一位断肢感染的兵士,于是她派人去请。
那大夫为兵士诊治之后,提出要见她一面。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那个龙栖山的大夫就是云离。
那时他们分别许久未曾见面,只是每年有几次书信往来,那是第一次毫无预料的相遇,也是唯一一次。
那晚,云离说无地可去,于是她收留了他,在军帐里住了一夜。
翌日醒来,他已不见踪影,只留了纸条,说龙栖山上病人很多,恐山上人手不够,便赶回了山里帮忙,纸条上面有好几个瓶瓶罐罐压着,大多都是金疮药,比起军营里的,效用要好得许多。那些瓶罐堆得很高,像是生怕她眼瞎瞧不见。
巫羲拨开那些瓶罐,发现纸条没有平整,底下似乎还压着东西,她掀开一看,发现那是一株干掉的草。
起初她只以为是谁从哪里随手捡来的野草,没几秒后,脑子蓦然清醒过来,想起之前她与云离书信往来时,信封内似乎也有这样的草,才确认这是云离特意留下的。
这是特意告诉她纸条是她留的?
巫羲一头雾水,并十分纳闷,她明明认得他的字,觉得特意留下这个简直多此一举。
恰巧进帐禀报的卫兵略懂药理,便告诉她这不是草,是一味草药,名叫做乾归,它还有个别名,叫做当归。
生憎芍药是将离,数寄乾归归故迟。[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