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梅花隔着人冲着宁叙恳切喊道:“睿王殿下,我们小姐发了高热,现下已经晕了过去,求您救救小姐吧。”

    宁叙看都不看陆露一眼,只淡声问:“你们的马车坏了?”

    丫鬟梅花当时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摇摇头,说了句没有。

    既然马车没坏,那就把陆露带走看病就好了,宁叙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问题需要他出手帮忙,他冷淡扫了丫鬟梅花一眼,带着余文他们踏上青石台阶,从陆露身旁快速走过,进去了十王府。

    宁叙他们进入十王府后,十王府的红漆金涂铜钉楠木大门立刻就重新关上了。

    宁叙知道陆露发了高热晕过去后,没有关心,没有询问,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陆露一眼,就极其冷漠地,像是一个陌不相识的路人一般从旁边快步离开了。

    这下,就连丫鬟梅花也瞬间心凉半截。

    要知道,如果按照宁叙之前对陆露的态度,得知陆露高烧晕了过去,宁叙是一定会快步跑过去把陆露从地上抱起来,抱进十王府,让人去请御医过来为陆露诊病,大夫诊病途中,宁叙也是一定要守在床边,守着陆露,寸步不离的。

    可现在陆省章刚死,宁叙就不管陆露的死活了。

    丫鬟梅花不免生起疑心,难不成真如传闻中所言,是宁叙杀了陆省章?可这事说不通啊,陆省章是宁叙的恩师,看重他,疼爱他,一度将他视作家人,而且若非陆省章出事,陆露就是铁板钉钉的睿王妃。

    宁叙明明没有杀陆省章的理由啊。

    丫鬟梅花这会儿没有时间细想此事,因为陆露需要就医诊治,她立刻就喊着另外的丫鬟和家仆,将已经烧晕过去的陆露抬上马车,拉回陆府。

    赵玉蕙在恩国公府得知诸家出事后,心情消沉了一晚上,但她是绝不会放弃当太子妃的,她觉得,诸辞秋既然已经都为此死掉了,那她断然不能辜负诸辞秋的牺牲,她必须要当上太子妃。

    她只有当上太子妃,才能为诸辞秋平反,为诸家翻案。

    继上次在恩国公府短暂见了太子宁韦一面后,呆在常府的赵玉蕙始终未能寻到机会再见太子宁韦一面。

    不过,赵玉蕙呆在常府,也并非没有收获。

    她的性子现在被磋磨地不像刚入宫那般处处掐尖要强,和别人在一起做活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保持沉默,以至于有些跟她不熟的宫女错把她当成是个老实人,跟她说了很多之前的事。

    赵玉蕙由是知道了常韫年少时曾经借住在魏国长公主府一事,也知道了常韫和魏国长公主府里那对龙凤胎里的兄长季溯关系不好,但和龙凤胎里的妹妹季徽嘉关系不错。

    她也听说了季徽嘉一直痴恋睿王宁叙。

    不过,赵玉蕙一心想做太子妃,连韩王宁桢都不放在眼里,自然更瞧不上生母是宫女的睿王宁叙了。

    而且,赵玉蕙听闻睿王宁叙打仗很厉害,她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脑子一根筋的武夫,因而赵玉蕙从未想过要打睿王宁叙的主意。

    赵玉蕙只想攀附太子宁韦成为太子妃。

    但现在常韫是未来太子妃,赵玉蕙要想拿到太子妃的位置,就必须让常韫让位。

    可常韫千里迢迢从万全右卫城来到北京城,就是为了和太子宁韦成婚的,常家满心满眼都想让女儿成为太子妃,常韫看起来也是一副很想当太子妃的模样,赵玉蕙想让常韫主动让出太子妃之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赵玉蕙还听说,睿王宁叙议亲之后,太子宁韦和常韫很快就会成婚,也就是说,留给赵玉蕙谋算上位的时间不多了。

    赵玉蕙想来想去,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于是,赵玉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打算直接杀了常韫,只要常韫死了,太子妃的位置自然就空出来了,不过,赵玉蕙是不会亲自动手的,她做不来那种杀人的活,前世她把佟万箜姑姑的独子推落池塘淹死后,大病一场,做了很久的噩梦,所以她是绝对不会亲自沾手常韫的命的。

    诸辞秋现在已经死了,没人可以帮赵玉蕙杀人,赵玉蕙由是想到了太监王多海,她打算让王多海在睿王宁叙议亲那天,给未来太子妃常韫下毒。

    住在紫禁城外的常府有一样好处,赵玉蕙可以更容易地找人联系上家里,诸家出事的时候,赵家父母一边怕牵连到自己,一边怕诸辞秋把赵玉蕙咬出来,战战兢兢许多时日,直到诸辞秋与其家中男丁被杀,赵家父母悬着的心才逐渐放松下来。

    收到赵玉蕙让人递来的口信后,赵玉蕙的二哥不想让赵家父母帮忙做这事,因为赵玉蕙要的是砒霜,赵玉蕙现如今的身份又是紫禁城的宫女,稍有不慎,赵家就容易被赵玉蕙牵连得满门抄斩。

    但赵家父母认为自家女儿赵玉蕙自小聪慧,举止有度,而且,赵玉蕙让人捎信过来的时候说若是此事事成,她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当上太子妃,赵家父母思虑再三,决定豪赌一把。

    除此之外,赵玉蕙还让赵家父母找到了王多海在宫外的妹妹,并从他妹妹手里骗出了一只灵芝纹錾刻雪花银银镯作为信物。

    赵家父母找人买到了砒霜,让人拿着砒霜和王多海妹妹的银镯,送去了常府赵玉蕙手上。

    也是上天眷顾,太后为睿王宁叙议亲那天,常韫带着赵玉蕙她们入宫赴宴了,赵玉蕙很容易就找到了机会,见到了在安喜宫里伺候的太监王多海。

    赵玉蕙把那包砒霜交给王多海,告诉王多海这是一包泻药,要他找机会放在常韫的饮食之中。

    王多海一开始是拒绝的,因为常韫是未来太子妃,一旦此事出了纰漏,他就活不了了,但是,赵玉蕙跟王多海说,若是他肯帮她报复常韫,让常韫当众出丑,那事成之后,她就跟王多海结为菜户。

    王多海抵抗不住这种诱惑,狠狠心,接下那包砒霜,答应了此事。

    赵玉蕙连多跟王多海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不过没关系,今日过后,她就再也不用和王多海讲话了。

    作为内定的睿王妃,孙明樱自然是要入宫待选的,宴会在太后所在的仁寿宫内的朝花楼里举办,皇后、秦贵妃、魏国长公主还有其他妃子此次都是要过来帮忙掌眼的。

    皇帝没来,他借着身体不适的缘由,又偷偷出宫去了教坊司别院,和大理寺右少卿夫人于嫣私会。

    齐王安排于嫣接近皇帝,是打算等自己做太子之后,再让于嫣给皇帝下毒,但是,于嫣等不到那时候,她很早很早就开始给皇帝下毒了,最近一些日子里,睿王宁叙又让人递话来,要她加重下毒的剂量,于嫣如是做了。

    皇帝的身子因此越来越差。

    如果皇帝突然驾崩,那太子宁韦就是继位的第一人选,等到了那个局面,再想把宁韦拉下来,就要费大功夫了,所以,齐王宁瑀察觉到皇帝身体的异常后,很快就下定决心要把宁韦从太子之位上拽下来。

    齐王宁瑀选了太后为睿王宁叙议亲这天运作此事。

    他提前两天去找了秦贵妃,要秦贵妃给太后下毒,以栽赃嫁祸太子宁韦,储君毒害太后是重罪,再加上齐王宁瑀早就给宁韦准备好的一些其他罪证,此次,齐王宁瑀做了万全的准备,势必要让皇帝废掉宁韦不可。

    但秦贵妃拒绝了齐王宁瑀的要求,她还劝齐王宁瑀暂时延后把宁韦从太子位置上拉下来的计划。

    前世,常韫是被半路逼死在宣府镇城的,她没能成功来到北京城,皇帝因此又另外指了太常寺卿家的四小姐女将军曾春华为太子妃。

    曾春华看不惯秦家已经很久了,而且,她还对外放话说,等她成了太子妃,日后做了皇后,一定要劝说宁韦幽禁秦贵妃,剿杀齐王宁瑀。

    在这种情况下,秦贵妃前世才下定了决心,同意了齐王宁瑀对太子宁韦的动手计划,但前世里,武安侯佟万箜为孙明樱顶罪,认下了给太后下毒一事,孙明樱又借此将宁韦救出冷宫,太子宁韦是顺利躲过了这场灾厄的。

    齐王宁瑀一计不成,准备再来第二次。

    但太子宁韦没给他这个机会,太子宁韦得知秦贵妃帮着齐王宁瑀栽赃他,然后,太子宁韦又想娶孙明樱为太子妃,可秦贵妃是绝不会同意的,所以,太子宁韦让人把秦贵妃毒瘫痪了。

    皇帝听闻秦贵妃病倒的消息后,身子本就虚弱地像是漏风的筛子,回宫之后也很快病倒了。

    孙明樱帮着宁韦,迅速控制住了朝局,对齐王宁瑀也有了防范,等齐王宁瑀反应过来后,他已经失去了最佳动手时机,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宁韦继位成了新帝。

    而这一世,睿王宁叙让人救下了常韫,常韫是秦贵妃喜欢看重的儿媳,太子宁韦又向来对秦贵妃恭敬有加。

    上次,秦贵妃算计宁韦,让他去教坊司别院查探于嫣一事,宁韦得知实情后,不仅没恼,还老老实实告诉秦贵妃说于嫣那里并无异常。

    太子宁韦和齐王宁瑀都是秦贵妃的亲骨肉,宁韦小时候,秦贵妃忙于争宠稳固地位和收拾秦家那边的烂摊子,把宁韦交给嬷嬷照顾,导致母子感情不如她亲自抚养的宁瑀深厚。

    但宁韦性子温和,又不记仇,加上他身子孱弱,就算日后继承大位也活不了多久,由是秦贵妃破天荒地对自己这个大儿子生出一些恻隐之心。

    她打算着,等宁韦死后,再让安排宁瑀即位,这样,也算名正言顺。

    但宁瑀怎么可能同意。

    他已经等了太久,他实在受不了等到皇帝死掉,太子宁韦死掉,之后自己才能即位,他不愿意,他要过些日子就成为大兴的新帝。

    所以,即便秦贵妃不答应帮他栽赃宁韦,他也有后招,今日宴会,他势必要给太后下毒。

    除了孙明樱之外,陆露、季徽嘉和曾春华也来了,另外还来了许多其他官宦人家的女儿,这些人家里,有的是家里打算在睿王宁叙身上下注,所以想要结亲,有的是人云亦云,想着送家里的女儿过来见见世面,要是能捞个睿王妃回去就当是撞了大运。

    季徽嘉喜欢宁叙,她今日过来就是为了当睿王妃。

    曾春华喜欢佟万箜,她今日是被家里逼着过来的。

    陆露则是不甘心,在得知那晚宁叙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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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高热一事不闻不问,后面两天宁叙又不曾去陆府探望她,陆露想要和宁叙当面见一下,跟宁叙聊一下两人的未来。

    孙明樱有意低调,今日穿了身黛蓝交领右衽如意云纹大袖短衫,配珍珠白暗花漳缎襦裙,梳鹅胆心髻,头戴玉兰花头金簪,金镶水晶圆葫芦耳坠,在这群衣着张扬,模样艳丽的官宦人家的女儿里并不惹眼。

    尚食局的司药张棠今日也来了朝花楼伺候,她骤然见到孙明樱,眼睛一亮,孙明樱侧过身,正巧也看见了她。

    很快,两个人找到了单独说话的机会,孙明樱告诉了张棠,张棠的心上人柳闻冬早已娶妻生子,最后意外死在北戎人刀下的事,“他孩子的模样生的不错,两个小的模样稚嫩可爱,个头差不多已经到了我大腿那里,那个大一些的儿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他谈起他大儿子的时候,满脸的骄傲,他那时候似乎是很满意他当时的生活。”

    张棠其实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一个人真心喜欢你,你是能感觉到的,同理,他不爱你的时候,你也能很清楚地察觉到异常。

    张棠需要一些时间冷静一下,她跟孙明樱道谢之后,就自行去其他地方呆着了。

    赵玉蕙以秦知宜看不惯自己为由,请求常韫允许她不跟着进去朝花楼伺候,常韫想了想,同意了,今日是睿王宁叙议亲的好日子,若是因此闹出些麻烦来,倒显得是她的不是了。

    由是,赵玉蕙并未进去朝花楼,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给常韫下毒上。

    至此,赵玉蕙依旧不知道孙明樱还活着,更不知道孙明樱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了。

    朝花楼内,陆露的丫鬟梅花瞧见孙明樱的脸后,立刻去跟陆露禀报此事,之前孙明樱曾扮作季溯给孤女江清月的丫鬟骗过了陆露。

    但是后来,江清月身份暴露,她并非是宁叙入京半路得到的美人,而是一直在睿王府伺候的丫鬟。

    陆露那时候就怀疑过季溯和宁叙串通起来骗她,只不过当时北戎入侵,宁叙被派出去打仗,陆露一直忧心宁叙安危,也就一时把美人的事搁置了。

    江清月不是那个美人。

    那之前那个美人呢?

    陆露听到丫鬟梅花说刚刚看见季溯给孤女江清月找的丫鬟了,陆露好奇,寻了过去,孙明樱那张脸长得着实出挑,今日虽然衣着低调,但稍微一打扮,她的姿容就是这群官宦人家女儿里最好的一个,陆露瞬间生了警惕心。

    因为陆省章离世,陆露把嗓子哭哑了,她不愿意在孙明樱面前露怯,所以问话是由丫鬟梅花开始的。

    丫鬟梅花居高临下地看向孙明樱,“姑娘是哪家的?”

    不论是穿书前,还是穿书后,孙明樱一直在靠看别人眼色活着,孙明樱厌恶这种被丫鬟梅花审视的感觉,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好似没有听到孙丫鬟梅花的问话,眼神望向远方,一副明显不把丫鬟梅花放在眼里的感觉。

    钱家的丫鬟丁香替孙明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丫鬟梅花又问孙明樱,“姑娘不是富庆侯指给江清月的丫鬟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钱家小姐?”

    孙明樱沉默着,不回答。

    饶是陆省章死了,陆露也是秦贵妃的亲外甥女,孙明樱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居然也敢像旁人一样,想趁着陆家失势,在陆露头上踩上一脚,丫鬟梅花冷笑一声,讥讽孙明樱道:“姑娘是耳朵不好使吗?怎么,我说的话姑娘听不清?需要我再说一遍。”

    孙明樱惯常冷着一张脸,微微垂了垂眼睫,之前她做小伏低地生活,是没办法,可现在既然她有直起腰活着的资本了,那她的腰就断然不会再弯下去,不论是面对丫鬟梅花,还是陆露,孙明樱都是不屑跟她们说话的。

    见孙明樱不回答,丫鬟梅花咄咄逼人,“你是聋子吗?我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站在孙明樱旁边的钱家丫鬟丁香紧张地抿了抿嘴,深呼吸一口气,她跟随孙明樱入宫之前,宁叙曾经嘱咐过她,但凡有人敢为难孙明樱,就让她先赏那人两个巴掌,一切后果都有宁叙担着。

    钱家是五品小官之家,跟着孙明樱入宫来的丫鬟丁香也是没什么见识的,不过,丁香胆子很大,手上也很有力气,是宁叙亲自给孙明樱挑的人。

    眼看着陆露的丫鬟梅花就要蹬鼻子上脸,丫鬟丁香心一横,扬手就扇了丫鬟梅花一个耳光,丫鬟梅花当时就被扇地掉了泪,本来丫鬟丁香还想再扇第二个巴掌,但见丫鬟梅花已经捂着脸缩到了陆露身后,已经有了警戒的效果,那丫鬟丁香也不好太过得寸进尺,于是扬起的手就重新收了回去。

    丫鬟梅花是配合陆露从小一起长大的,如今,一个五品小官家的丫鬟都敢对梅花动手,简直是不知死活,陆露愤怒地走上前,扬手就要给孙明樱一个巴掌。

    但在陆露的手落下之前,她的胳膊被宁叙挡住了,宁叙挡在孙明樱身前,一把将陆露推的连连后退好几步,宁叙凝视着差点倒地的陆露,冷声警告道:“今日是本宫的好日子,你若是非要寻本宫的晦气,别怪本宫对你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