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樱摇摇头,坦诚道:“没有。”
佟万箜这会儿脸上血色尽失,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孙明樱是被宁叙逼迫,那他豁出这条命去,也要帮孙明樱挣脱宁叙的束缚,可是,孙明樱说宁叙没有胁迫她,佟万箜很了解孙明樱,他知道,刚刚孙明樱说这话时的表情并未撒谎。
孙明樱是真的要选择宁叙了。
佟万箜感觉自己此刻如坠深渊,他的手指紧攥着,嘴唇微微颤抖,他受不了这种刺激,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幽静院落里长着的一片翠绿茂盛的凤尾竹,竹叶细长,竹脉坚韧,密密麻麻挨在一起的竹茎高耸入云,仿佛要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孙明樱微微侧过身,把视线从竹丛处移开,她复又缓缓抬起眼,看向佟万箜,她的性子是只要做了决定,就绝不后悔,绝不往回看的,所以,即便她这会儿瞧着佟万箜心情悲伤,她也不会更改自己的心意,她不免感慨道:“阿兮,其实,你我早就不同路了。”
佟万箜不甘心,要知道,他才是陪伴孙明樱一起长大的人,他们两人见过彼此最不堪的一面,佟万箜一直觉得,孙明樱就是这世上的另一个的他,所以,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孙明樱,可现在孙明樱却说他们两个不同路了,佟万箜不认这话,嗓音落寞地问,“怎么就不同路了,我们不是一直在走同一条路吗?”
佟万箜直视着孙明樱的眼睛,孙明樱这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佟万箜从小看到大,明明,那双眸子现在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道孙明樱性子冷漠,可那是对旁人,孙明樱自小就是把他当成是自己人的,佟万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位置会被旁人替代。
孙明樱缓缓地眨了下浓密鸦羽。
她身后,一只羽毛油亮的白头翁落在纤细竹枝上,翠绿竹枝被压弯出半圆的弧度,韧劲十足地在半空中上下悬来悬去。
孙明樱淡声说:“我知道,你因为你姐姐的缘故,想要一直攀附着齐王,可是,阿兮,我与齐王之间有血仇,我是绝不会选他的。”
佟万箜之前从未听孙明樱提起过什么血仇,而且孙明樱很小的时候就在素心庵长大,根本没离开过金州卫城,她怎么会和齐王结仇呢?
佟万箜不信孙明樱这话,只以为孙明樱依旧在哄骗他,“你莫要拿这种理由唬我。”
前世的仇,佟万箜自然是不知道的。
孙明樱知晓自己就算跟佟万箜说了,她与齐王宁瑀之间的血仇是佟万箜的一条命,佟万箜怕是也只会以为她在胡说八道,孙明樱索性也不再同他解释,只说:“我已经选了宁叙,自然再没有要选旁人的道理,你要我害宁叙我做不到,不过,若是来日你遇到了其他解决不了的麻烦,尽管让人去钱家找我。”
这次来恩国公府赴宴,孙明樱只是怕钱家人被她连累,所以她才过来的,结果又引起了争端,尤其是这一会儿,秦知宜、陆露、常韫、季徽嘉几个人又打了起来,孙明樱虽躲在了这偏僻别院里,可她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恩国公府来人太多,宁叙今日又要杀了陆省章,安全起见,她还是要尽快离开恩国公府才好。
孙明樱虽然已经不再打算和佟万箜共度余生,但是,佟万箜和她从小一起相伴长大的情意到底是磨灭不了的,她不想佟万箜也卷进这件事里去,她走上前几步,低声提醒佟万箜说:“阿兮,这里达官显贵人太多了,你还是尽早离开吧。”
另一边,不明所以的赵玉蕙还跪在湖边,她委屈地眼圈通红,小声抽噎,泪珠子连了线的水晶珠子似的啪嗒啪嗒落在青石板路上,她垂着头,心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会在路上撞见秦知宜,这都怪那该死的常韫,一方烂帕子也要她来寻,如果不是常韫,她何至于被罚跪在此。
想到常韫,赵玉蕙突然觉得反常,自己拿帕子那么久没回去,常韫那个贱人不该找人来寻寻她吗?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
赵玉蕙觉得常韫不会不派人来寻她,毕竟今日恩国公府内达官显贵众多,若是她惹出什么祸事,势必会牵连常韫,那么,现在常韫那里迟迟不见动静,就说明,常韫大概率是已经知道了赵玉蕙被秦知宜罚跪的事,常韫不想管这事,所以才没人来搭理赵玉蕙。
该死的常韫!
想到这里,赵玉蕙气的攥紧手指,恨不得立时咬死常韫那个贱人,她觉得这简直不可置信,像常韫这样心肠冷硬狠毒的女人,居然能当上未来太子妃,皇帝和秦贵妃当真是瞎了眼。
就在她暗自诅咒常韫之时,韩王宁桢突然朝她走了过来,他半蹲下身,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赵玉蕙的脸,肤白若瓷,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美人垂泪,不免让人心怜,宁桢虽然给不了赵玉蕙王妃之位,但让她先入府做个侍妾还是完全可以的。
宁桢毫不掩饰眼中对赵玉蕙美色的贪恋,他细细地品味打量着赵玉蕙的身体,询问赵玉蕙道:“姑娘是哪个府上的小姐?我怎么从未见过姑娘?”
赵玉蕙前世今生都不认得韩王宁桢,但她泪眼婆娑地瞧着韩王宁桢碎发紧束,罩玄色网巾,戴乌纱翼善冠,帽翅向上折,穿黛色盘领妆金窄袖袍,戴双铊尾云龙纹镂雕白玉腰带,足蹬素面皂靴,皮肤白皙细腻,面色红润,指甲圆润整齐,甲面光润,呈半透明粉色,甲缝干净无泥垢,手放膝边,自然下垂,姿态舒展松弛,说话慢条斯理,眉尾微挑,表情淡然,高高在上的眼神审视赵玉蕙全身上下之时,让赵玉蕙觉得自己是个货摊上待价而沽的物品。
即便赵玉蕙不认得韩王宁桢,瞧着韩王宁桢这幅高贵姿态,她也能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应当是宗室之人。
既是皇室,自然不能怠慢,赵玉蕙忍下心中被打量的不适,微微深呼吸一口气,按照之前在宫中习得的规矩,赵玉蕙双手交握于身体右侧,依旧保持着跪地姿态,目光垂下,盯着地面,口称“贵人万福”,随后才回答说:“奴婢是东宫宫女,现在常府伺候。”
韩王宁桢自然知道那常府是个什么所在,他本以为赵玉蕙是哪家的小姐,不成想她原是个宫女,既是宫女,那这事就更好办了,他是太子宁韦的皇叔,自然也是未来太子妃常韫的皇叔,他开口跟东宫或是常韫索要一个宫女,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事,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要询问一下眼前美人的意见,“你可知我是谁?”
赵玉蕙摇摇头。
韩王宁桢身后侍从告知赵玉蕙韩王宁桢的身份,紧接着,韩王宁桢又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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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蕙,“你因何跪在此处?”
赵玉蕙这会儿因刚刚落泪有些呼吸不畅,她又微微深呼吸一口气,眼圈泛红,声音喑哑,目光仍旧垂下望地,声调卑微道:“我不小心冲撞了恩国公府二小姐,所以在此罚跪。”
韩王宁桢是早就知道秦知宜嚣张跋扈的性情的,不过一个恩国公府而已,韩王宁桢并不把秦知宜放在眼里,他伸出手,把赵玉蕙从地上扶起来。
赵玉蕙本就跪的膝盖生疼,之前在山东青州府做千金大小姐的时候,她哪里受过这样的罪,所以,即便心里仍旧忌惮秦知宜会因为她从地上起身发怒,但因为潜意识的侥幸和不想受罚,赵玉蕙还是跟着韩王宁桢的手起身了,她收回被韩王宁桢扶着的胳膊,垂眼低声道:“多谢王爷。”
对待王妃,韩王宁桢必须珍而重之,恪守礼节,给足应有的体面,但收一个宫女入府做侍妾,就无需繁文缛节,费力铺陈,他直言问赵玉蕙,“姑娘可愿随我回甘州王府?若姑娘愿意,我必好好照料姑娘余生。”
赵玉蕙听闻此言,心神微楞,她很快反应过来,韩王宁桢这是有意纳她入府,可赵玉蕙听闻宁桢早有王妃,心下揣测,宁桢带她回甘州不过是入府做一侍妾,再高贵些,也就是个夫人。
比起太子妃之位,那韩王府侍妾又算得了什么?
赵玉蕙眉间瞬间聚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因着韩王宁桢那些话,她心头不免生出些被轻视侮辱之感,她生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又自小被父母亲长视作珍宝一般呵护娇养长大,自小习练,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拒绝了那么多满腹经纶,玉树临风的青年才俊的示好,她谨慎盘算、辛苦努力了这么久,难不成就是为了要做他韩王府的侍妾么?
赵玉蕙心下郁郁,想也不想,断然拒绝道:“多谢王爷美意,但奴婢怕是没有这个福分。”
这话,就是婉拒了。
韩王宁桢觉得赵玉蕙这张惊为天人的脸埋没深宫着实可惜,忍不住再一次劝说她道:“甘州虽然不比北京富庶,但是,你随我回去,便不会再有人敢如今日这般欺负你,让你罚跪。”
赵玉蕙才不信韩王宁桢这话,那韩王府里有王妃、侧妃、夫人、侍妾一群女人,赵玉蕙一旦入了韩王府,若是受宠,定然会成为那群女人眼中之刺,肉中之钉,若是不受宠,王府那种人人拜高踩低的地方,怕是连丫鬟都敢骑在她脑袋上拉屎。
与其如此,倒不如入东宫做侍妾,就算暂时做不成王妃,太子宁韦日后即位,她也是后宫妃嫔,就是韩王妃见到她也要行礼,这不比做一个跟在韩王妃身后摇尾乞怜看人脸色的卑贱侍妾要好的多。
赵玉蕙若是出身贫苦,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这韩王府的侍妾对她来说倒也是个不错的前途,可老天眷顾,让她穿成富庶官宦之家的千金大小姐,自小千娇万宠地长大,而且,她可是这本锦鲤文的女主角,她自然看不上那韩王府侍妾的前途。
赵玉蕙还是拒绝,“殿下美意,奴婢心领了,可人各有志,还请殿□□谅奴婢。”
被一个宫女拒绝,韩王宁桢心里自然有些不爽,但他表面没什么变化,依旧一副舒展自然模样,只是有些好奇地打探问:“姑娘是,已有心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