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枯井渡。
说是渡口,其实只是一条窄河沟,两岸长满枯黄的芦苇,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河沟尽头有一间废弃的砖房,半边屋顶塌了,木门虚掩着。砖房前面的空地上蹲着三个人影。
柳沉蹲在芦苇丛里,朝那方向抬了抬下巴:“白虎在屋里。外面两个是他的手下。”
林小满伏在他旁边的草地上,透过芦苇缝隙看过去。那两个人影一个壮硕如小山,一个瘦长如竹竿,一个身上覆着浅黄色的短毛,一个皮肤泛青。两人守在门口,目光扫着河沟两岸,频率很密。
“你确定画在屋里?”
“确定。下午到的。白虎亲自搬进去的。”柳沉压低声音,“但屋里只有白虎一个人守着,另外两个只能在外面放哨——因为白虎信不过别人碰那幅画。”
林小满把衣领内侧的银发重新按了按,确认它还在。“我进去之后你在外面等多久?”
“半炷香。如果半炷香你没出来,我直接跑。不会回头救你。”
“够坦白。”
“做生意讲实话。”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从芦苇丛里站起来。她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就这么踩着碎石路朝砖房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撩起来,露出领口内侧那根银线般的发丝,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门口那个壮硕身影动了——虎头人身的妖怪,头顶两只短圆的耳朵,鼻翼翕动了两下。他盯着走过来的林小满,目光里带了一层警惕,但鼻翼又翕动了两下后,警惕松了半寸。
“什么人?”
“过路的。”林小满晃了晃手里提前准备好的一瓶矿泉水,“走夜路渴了,看见有灯亮想借口水。”
虎妖的竖瞳盯着她看了几秒。她身上没有任何妖气,普通凡人一个,手里捏着的也是普通的塑料瓶。他回头看了一眼砖房紧闭的木门。
“不准靠近。走远点。”
“行。”林小满没有纠缠,往旁边退了两步,在河沟边蹲下来,拧开矿泉水瓶假装喝水。余光扫过砖房的侧面——屋顶塌了半边,那半边露着一道缝,从缝里能看到屋内有暖黄色的灯光。
画应该挂在正对门的那面墙上。
她喝完水站起来,朝芦苇丛里走了回去。走了大约二十步,回头确认虎妖没在看她,她把手伸进口袋——柳沉给她的那角残片还在,掌心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
残片上的弧线与铁门的画痕一致。她需要确认的是,砖房里那幅完整的画上,“竖痕”的位置和数量是否与铁门上的“门中门”刻纹完全重合。
如果是,那幅画就是钥匙的图纸。
她重新伏回柳沉旁边:“屋顶有缝。我从后墙翻上去,从缺口往下看。不用进屋,不用碰门。”
柳沉看了她一眼:“你身手行吗?”
“我大学攀岩课满分。”
“……你大学还上过攀岩课?”
“通识选修。三学分。”她把矿泉水瓶塞进口袋,猫着腰沿着河沟的阴影摸向砖房后墙。墙根长满野草,墙角有一棵歪脖槐树,树干粗得刚好能踩上去。她踩着树疤向上攀了四步,够到了屋顶塌陷的边缘,手指扣住断椽,无声翻了上去。
屋顶的破洞大约二尺宽。她趴在瓦片上,侧头往下看。
屋内一盏油灯搁在木箱上。对面墙上悬着一幅立轴画,绢本设色,微微泛黄。画上画着一扇门——朱漆、铜环、门楣上有半圆形的弧线。弧线内侧的竖纹,跟她手心里那角残片上一模一样。弧线,竖纹,半开,三道横锁。
铁门上的“门中门”画痕是圆的、一道竖线、竖线中间有缺口。画上的门是半圆、三道竖线、竖线中间各有一段断开。角度不同,但比例一致——把半圆补齐就是整圆,把三道竖线合拢就是一道。这是同一扇门的正视图和侧视图!
林小满屏住呼吸,心跳快得撞肋骨。她开始在心里默记画的细节——竖线断开的间距、弧线的半径、铜环的位置、门楣上隐约可见的几个小字。字太小,她眯着眼辨认了很久,终于认出那两个字:
“归墟。”
她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她记下了。
屋里突然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白虎——比门口那个虎妖还大一圈,肩宽超过门框,全身覆着纯白的短毛,竖瞳黄得像两盏探照灯。他抬头,鼻翼动了动,然后猛地转向屋顶缺口的方向!
林小满趴着一动不动。衣领内侧那根银发紧贴着锁骨,她的气息被完全掩盖。白虎看了三秒,慢慢收回目光,坐了回去。
但他的手按在了桌面上那幅画旁边的木盒上。盒盖被他的爪子压出了两道印痕。
林小满无声地后退,从屋顶滑下来,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她忍着没出声,一瘸一拐地跑回芦苇丛。
柳沉正在那里等她,看到她脸色发白:“看到了?”
“看到了。”她把残片和记下的内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压低声音说:“画上门的结构与铁门一致。而且门楣上写了两个字——归墟。你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柳沉的表情在月光下变了几变:“归墟……是传说中万物的终点,所有东西的归宿。但我只听说过这个说法,没见过实物。”
“那它为什么出现在唐朝的画上?”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柳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扇门不只是通两界。门中门里面,可能连通一个比两界更底层的地方。”
林小满攥着手里的残片,指节发白。
远处砖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白虎庞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河沟两岸——他的耳朵竖起,鼻翼快速翕动。
“撤。”柳沉低喝一声。
两人同时猫腰钻进芦苇丛深处。身后传来白虎粗哑的声音:“有人来过。搜!”
林小满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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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咬着牙在芦苇里奔跑。脚踝的疼一阵一阵往上窜。她冲出货车的视线范围之后才停下来,靠着河沟边的石头蹲下喘气,额头的汗流进眼睛里。
柳沉站在两步外,抬头看月亮:“你记下了多少?”
“全部。弧线间距、竖痕长度、三道锁的位置、每个细节。”她抬起手,用指尖在沙地上画出那扇门的结构,“但归墟是什么意思,我还是不知道。”
“回超市问九尾。他活得久,应该听过。”
林小满站起来,脚踝一软差点跪下去。柳沉伸手要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直了。“不用。我还能走。”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衣领。那根银发还在,贴着锁骨的位置,微微泛着月光。
“你刚才看到白虎的时候。”柳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抬头看屋顶那一瞬间——你为什么没跑?”
“因为我相信那根头发有用。”
“你相信九尾?”
“我信他。”她说了三个字,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柳沉站在原地看她走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超市那边。仓库内。
澜渊背靠铁门坐着,尾巴垂在地上。他面前的墙面上空无一物,但他一直盯着那面墙——目光的落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从墙里浮现出来。
他的金瞳微微放大了一瞬。
“……归墟。”
铁门中央的金线在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搏动了一下。然后铁面上缓缓浮出一行字,笔迹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爷爷的,不是第一任主人的。第三个人的字。笔画极细,像用针尖刻的:
“她看了画。归墟二字出自我口。画也是我放的。等你找到我,你自然会明白。”
没有落款。字迹刻完就淡了,像墨滴进水。
澜渊的手指按在那行字消失的地方,指腹贴着铁面。他的尾巴从垂着变成了慢慢抬起,尾尖指向了超市门口的方向。
“……林小满。”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超市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看到了。”
远处的夜色里,林小满正一瘸一拐地走在通往超市的公路上。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步——她感觉到锁骨那根银发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的。但明明没有风。
她隔着衣领按住了那根头发,嘴角弯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超市仓库深处,澜渊的尾巴尖朝门口弯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铁门安静地立着。金线暗了三度。但门缝深处,有一道新的光正在慢慢渗出来——灰白色的雾气,跟第一次开门中门时一模一样,缓慢地、试探性地,朝空无一人的仓库中央飘出了一缕。
雾气在地面上凝成一行小字:
“她回来的时候,带她来见我。”
然后是爷爷的笔迹补充了一句:
“——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