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清晨,山间雾气尚未散尽,温见予独自蹲在山泉边分拣草药。溪水从石缝间潺潺淌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将她的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她攥着一把泽兰,正要将根须上的泥渍搓净,忽然间眼前一黑,握草的手骤然脱力,半截身躯直直栽入凉水里。水声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掠过竹梢。
外出汲水的谢疏泠恰从林径转出,抬眼便撞见这一幕。她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泉边,顾不上挽起被水溅湿的袖口,探臂将人捞起。温见予的衣衫已浸透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轮廓。谢疏泠的指尖触到她额角,那滚烫的温度让掌心宛若贴上炽炭,惊得她呼吸一滞——这热度,绝非寻常风寒。
谢疏泠一言不发,将人横抱而起。温见予在她臂弯里轻得惊人,连日耗损让这具身形单薄得仿若风干柴薪,隔着湿透的衣衫,能数清她肋骨的起伏。谢疏泠踩着湿滑的石阶折返竹舍,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碰即碎的琉璃盏。
安置榻上,谢疏泠扯过被褥将她裹紧,又转身去生火煮水。灶膛里的柴禾受潮,点了三次才燃起明火。她素来稳如磐石的指尖不停发颤,接连三次舀空井水——第一次是手抖泼了半勺,第二次是木桶磕在石沿上震出水花,第三次干脆连瓢都脱手坠入井中。她站在井边,望着那柄瓢缓缓沉底,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发抖。几番调换左右手,方才稳稳盛满一锅清水,架在灶上。
温水浸帕,她拧至半干,敷在温见予发烫的额头。帕子很快便被烘热,她便再换一条,再拧,再敷。昏迷中的人蹙眉呓语,细碎呢喃起初不成字句,到后来尽数化作同一句话:"别走。"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却字字敲在谢疏泠心口。
谢疏泠落座榻沿,指腹一遍遍轻柔熨平她紧锁的眉峰。她的肌肤素来冰凉,此刻被温见予的滚烫体温烘热,竟生出几分贪恋,迟迟不肯撤手,任由那缕暖意锁在掌心。窗外日影西斜,将竹舍内的尘埃照得缓慢浮动,像一场无声的落雪。
温见予高热难咽吃食,牙关紧阖不肯张口。谢疏泠舀了半勺稀粥,耐心以小勺轻蹭她干裂的下唇,待她本能启唇觅食,才一点点喂入。粥是前夜熬的,已有些凉,她事先温过,不烫,也不冰。温见予吃了半碗,便偏过头去,敛了吃食兴致。谢疏泠也不勉强,用帕子拭去她嘴角残留的粥渍,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片落叶。
"开医馆。"她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散在寂静的屋内,"攒药资。安顿孤苦的王婶。"
她一桩桩细数二人此前的约定,语调平板,像是在背诵一份清单。榻上昏睡之人五指骤然攥紧被面,指节泛白,潜意识牢牢抓住这些念想,仿佛溺水者攥住浮木。恍惚梦呓里,温见予仍挂心厨间粥饭,含糊念叨:"……熬糊了没?"
谢疏泠眸底掠过浅淡笑意,那笑意未及唇角,便消散在阴影里。她轻声应允:"粥完好,等你痊愈再吃。"
整整一日,谢疏泠寸步不离榻前。她没有计时器,便以窗外竹影的移动为刻度——竹影移过一格,便更换一次冷敷布;移过三格,便定量喂水一次。温见予高热发梦,反复念叨惨死的赵七与王叔,声音里带着哭腔,惊惶挣扎之际,谢疏泠便牢牢攥住那只躁动的手,任由她的指甲在自己手背上掐出月牙状的痕。
朦胧间,温见予低喃:"你还在……就好。"
谢疏泠喉间滞涩,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唯有十指收得更紧,默然守在身侧。竹舍外风声过林,呜咽如诉,她一概不闻。
午后,山间浓雾翻涌,自谷底升腾而上,转瞬吞没了半座山腰。灵烬凭空自雾中现身,玄色衣袍与雾气融为一体,唯有那张苍白面孔浮在虚空中。他伫立房门,却不肯踏入内室,像一道被框在门外的影子。
"墟主差遣?"谢疏泠头也未抬,依旧用帕子擦拭温见予额间汗湿。她的动作未停,语气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私事。"灵烬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向榻上病患。那神色裹挟一缕生人难见的茫然,像孩童第一次看见濒死的蝴蝶,"忧思成疾?"
"世事磨心。"谢疏泠终于抬眸,眼底有血丝,像细密的蛛网,"我保她性命无虞。"
灵烬的视线偏转,落在角落叠放的浅青外衣上。衣身有几处刀伤,缝补细密,针脚歪歪扭扭,却密密匝匝,显是生手所为。他问及针线出处,谢疏泠随口答是自己缝的,灵烬便不再追问。二人顺带谈起亡魂赵七——那个为护温见予而惨死的瘸腿青年。得知谢疏泠为宽慰亡者,在渡引时许诺他轮回可得康健双腿,灵烬沉默良久,直言这是诓骗。
"轮回之事,非你我能定。"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谢疏泠没有辩驳。她确实诓了赵七,那青年临终前攥着她的袖口,浑浊的眼里只剩一个执念:下辈子,想跑跑看。她便应了,应得毫不犹豫。她从不信轮回,却信一个将死之人需要一句谎话才能闭眼。
灵烬忽然发问:"瘸腿行路,是何滋味?"
这问题来得突兀。他常年执掌墟境,不通人情,像一柄淬了千年的冰刃,此刻却露出钝角。谢疏泠抬眼看他,没有立即回答。灵烬也不等她答,一语落地,转身隐入浓雾,像从未出现过一般。谢疏泠目送他远去,雾气合拢,吞没了那道玄色背影。她暗自了然:灵烬早已滋生凡心,只是自身无从察觉,墟境桎梏暗藏变数——一柄通了人性的器物,还能否继续执掌那方死寂之地?
暮色渐浓,灶上的粥又温过一遍。温见予的高热终于回落,悠悠转醒。她睁眼时,入目便是伏案翻读《墟中记》的清瘦背影。谢疏泠坐在窗边矮凳上,书页摊在膝头,侧脸被残阳镀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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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薄金,眼底青黑却掩不住,像被人用墨笔狠狠抹了两道。
"睡了一日一夜?"温见予开口,话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粗陶。她勉强撑身,便觉天旋地转,头晕坠回枕褥,顺势打趣对方眼底青黑,定是彻夜不眠守榻。
谢疏泠嘴硬,辩称本就无需安寝——渡墟人素来的确如此,以灵气为续,眠睡二字于她毫无意义。却被温见予一语戳破:"那你整日空腹,厨间粥饭反复放凉,又是为何?"
谢疏泠语塞。她确实守着灶台熬了粥,却一次次忘记自己也要吃,待想起时,粥已凝了油膜,凉透。她便倒掉重熬,如此反复,一日里竟熬了四锅粥,没一顿进过自己腹中。
拗不过病人叮嘱,谢疏泠起身重熬米粥。这一回她学乖了,守在灶边,火不大,慢慢熬。待米花开得绵软,她偷偷添入少许饴糖——糖罐是温见予藏的,她平日不许谢疏泠吃甜,说损了修行的清苦。谢疏泠舀了一勺糖,犹豫片刻,又倒回半勺,斟酌再三,才将剩下的拌入粥中。
温见予小口喝粥,舌尖一卷,便蹙起眉。谢疏泠心头一紧,却见她弯了眼:"糖放多了。"她仅凭口感便识破暗藏的糖粒,甚至能描摹出谢疏泠偷偷加糖、犹豫斟酌的小动作——左手拿罐,右手持勺,勺在半空顿了三顿,才落进锅里。
谢疏泠耳尖骤红,像被火燎过。她局促端起空碗,仓促避入厨房,背影僵硬得像逃。温见予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笑意浸在粥香里,慢慢漾开。
待心绪平复,谢疏泠端来温水,被温见予攥住袖口。少女敛去嬉闹,神色郑重,拜托病愈后下山祭拜赵七。她说得轻,却字字清晰,像在心里演练过许多遍。
"我同你前去。"谢疏泠应声,没有迟疑,"他救你,便是护我,理应登门致谢。"
"你下山,墟境无人镇守。"温见予提醒她。墟境裂隙尚未弥合,渡墟人离岗一日,变数难料。
"一日光景,裂痕可控。"谢疏泠说得轻描淡写,一句"你是我的人"却隐在话里,尾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温见予追问时,她偏要佯装失忆,别开眼去,耳根却红透。惹得温见予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只将她的袖口攥得更紧了些。
临别踏出门槛,谢疏泠脚步微顿,背对卧房,声音散在晚风里,轻得像叹息:"糖确是我私放。往后……可当着你的面添。"
温见予蜷在被褥里,迎着窗边落霞弯起眉眼。一缕夕阳光线落于手背,暖意绵长,从指尖一直爬进心口。她望着那道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病来得不亏——若非如此,她怎知那人会为她熬四锅凉粥,怎知她偷偷放糖时的犹豫,怎知那句"你是我的人",藏在多么笨拙的伪装之下。
竹舍外,夜风渐起,吹得竹叶簌簌作响。远处山岚如墨,一层层叠上来,将天光尽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