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填报结束的最后一天,江满又来温家上课。
温涛仍旧没什么好态度,却还是给她开了门。
江满不介意他的冷脸,刚坐下就开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上课,温涛更加来气,却又不好表现,只能拿笔撒气。
拆开又重装,完全不在听课的状态。
“这道题就是三角函数……”江满讲了一会,发现温涛的注意力不在题目上,就停了下来。
温涛抬眼:“怎么了?”
江满:“你没在听课。”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听课呢?”温涛懒懒地反问,江满刚皱了一下眉头,张嘴要说什么,就听见楼下传来响动。
然后是温雅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怎么又回来了?忘记带啥了?”
江满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温涛突然情绪变动了一下,身上散发着一股子戾气,她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了?”
温涛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两下,定定地盯着江满看了一会儿,而后蓦然笑了起来:“江满。”
“我家很有钱。”他道。
江满没接话,不明白他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你和那个男的分手,和我在一起怎么样?”温涛观察着江满的神情,居然觉得她越看越面熟,“和我在一起,你的学费生活费我全都可以让我妈包揽,你就再也不用出来当什么破家教了。”
江满看着温涛,一贯的好脾气也都被磨没,她一言不发,立马开始收拾东西起身就往外走。
温涛也没拦。
只是看着大敞着的房间门口喊了一句:“再考虑考虑啊。”
但江满的背影却生生地停在了楼梯口,他忍不住地皱眉,并不没有真的以为江满是对他提出来的条件心动了。
温涛听见楼下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到江满身边,却发现她神色冷得好像一块冰。
她死死地盯着楼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上班又折返的江程鑫。
江满一直都在告诉自己,江程鑫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再出现了,再也没法伤害她了。
可楼下那个真真实实存在的男人,那张熟悉的脸,甚至没有因为岁月而留下多少痕迹的脸,只是看一眼她都觉得浑身血液在倒流。
江满咬着唇,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发抖,她不得不攥紧了裤子的布料,呼吸也愈发地急促。
温涛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看得出来江满情况的不对劲,他犹豫了一下,将她推进了房间里。
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满重重地喘了出来。
温涛没出声,给江满手心里塞了杯水,而后就坐在一旁,跟她不存在似的。
江满垂首站在门边,手里握着那杯水,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海里,找不到任何一块可以支撑自己爬起来的木头,她头抵着门,感受到自己正在随着波浪沉沉浮浮。
温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满,眉头紧蹙,却始终没有出声打扰,他不是不想出声,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犹豫了很久,温涛才拿起手机找人要来了陈默青的联系方式,通知他来幸福里小区接人。
门外的敲门声响起,江满如一只惊弓之鸟,她弓着背,满眼的惊恐。
温涛立马站起来,拽着她往后退了一步,而后才皱着眉头对外面喊了一声:“谁?”
“我。”陈默青喘着气,心跳得很快,他死死地盯着门,企图有穿透这扇门的力量,好让他看见江满。
门被拉开,陈默青立马挤了进去,看见江满因为惊恐害怕而放大的瞳孔,自责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满满。”陈默青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都已经哑得不像话了,他小心地靠过去,朝着江满伸出手,“我来了。”
江满扁扁嘴,哭了:“你怎么才来啊?”
她几乎要伸手搭上去,可那一瞬间,她看着陈默青愣住了,她忽然觉得看不清他的脸了。
陈默青的脸一直在晃,晃动着,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莲溪巷子,暴雨如注,她被江程鑫打得浑身是伤,她逃到了外面,蜷缩在小小的屋檐下。
她歪了歪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只手,揽着陈默青毫不犹豫地主动握上来的手,一直没有掉下来的泪终于落下。
“陈默青。”江满喘了口气,看着他,“我们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江满凭借着那些碎片的记忆,拼凑出许多东西,她张了张嘴,很想问关于那一百零一次的攻略循环,很想问很多很多,但最后只剩下一句:“不要再重来一次了,放弃我。”
陈默青一愣,而后听见系统的警笛声响起:“警告警告,任务世界又一次崩塌,女主正在驱逐外来者,请宿主尽快抽离,请宿主尽快抽离!”
他的大脑一阵眩晕,却还是咬着牙,用尽了所有力气把江满揽进怀里抱住,“我们还会再见,我绝不放弃你。”
陈默青睁开眼,看着惨白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什么。
“陈总你没事吧?”徐珍珠看着陈默青终于醒了过来,松了一口气,她差点要以为陈总要一直睡下去了。
陈默青没有回复,从床上起来,步履还有些晃地往旁边被精密仪器给包围的方向走,江满紧闭着双眼,瓷白一张脸,就躺在其间,身上插满了管子。
“还没有醒过来吗?”他哑着声音问道。
“江研究员还是很抗拒醒过来。”徐珍珠遗憾地摇了摇头,其他守着仪器的人也都忍不住叹气。
这都已经不知道失败多少回了。
徐珍珠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男人,难得生出几分希望他会就此放弃的想法,可想到江满,她又觉得不忍心。
那么前途无量,最年轻的一代研究员,本应该在科研事业上发光发热,却躺在了这里。谁能想得到她带头研发的唤醒植物人仪器,第一个使用的人居然会是她本人呢?
这套仪器本来就还在测试过程,还没具备正式投入使用的能力,但江满就是在这个时候出了事。
若不是徐珍珠反复看过监控,确认是江满自己开车想要撞人,最后又不知怎么的强行避让开,撞上了旁边的栏杆,车子带着人一同坠落。
她真的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设计江满。
“准备下一次吧。”
陈默青很平静地丢下这样一句,便往外面走去,他身上还穿着无菌服,却也能看出他浑身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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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珍珠叹了一口气。
她跟着江满做事许多年,又怎么不清楚江研究员和陈默青之间的恩爱,据说马上就要结婚了,便也有些明白他的执念。
马上要结婚的爱人,变成了躺在床上的植物人,如果放在她身上,未必会比陈默青更能放得下。
陈默青换了常服,却也没有直接回家休息,而是把已经关机的手机充上电打开,特助给他发了不少消息报备公司的情况。
他伸出手在额间按了按,让人安排来接他,直接去了公司。
公司的一切事务都还正常,离了他也不是不能转,只是总有些东西是需要他签字决定的,更何况在下一次的实验又要开始,他总要在实验前安排好一切。
“不该再继续了。”系统的声音骤然响起,陈默青腕间的手表闪烁,他低头看了一眼,“为什么?”
“你介入大概也是没用的,所以才会一直一直失败,只要江程鑫又出现她就又会崩溃,可他不出现,满满也永远不会醒。”
系统的声音很冷,冻得他的心都一寸寸地冷下去。
“满满必须克服这个心理阴影,她才能醒过来,她不愿意面对现实,所以才要沉溺在昏睡之中,你不明白吗?”
“我做不到留她一个人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她的潜意识里不会有你?”系统反问。
陈默青痛苦地阖上了眼,他眉心皱得更紧,细看发丝间居然已经生了白发,他今年二十八。
“你不信她可以做到吗?”系统又问,“我们都清楚,满满有多坚韧,她可以。”
“都是我的错。”陈默青扯了扯唇,如果他早点发现江满的不对劲,早点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也许她就不会崩溃,更不会有今天。
他早该发现江满从来没有从那时候的阴影里走出来的,他早该发现的,他早该在那个畜生靠近江满之前就有所动作的。
系统沉默了一瞬:“我错的更多才是。”
“妈。”陈默青轻轻地喊了一声,系统却道,“我现在不过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而已。”
陈默青默然,他看着亮着的手表,杨煦早就不在人世,他是知道的,但也是在江满出事之后,才知道她还留下了一个程序。
一个给女儿江满留下的程序,就叫小满。
她的老同事终于找到他,想把这个程序交给江满,可她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
陈默青把这个程序交给了徐珍珠,让她启动了这个程序,才发现这是一个陪伴型人工智能,以杨煦为原型的。
她的初衷大概是让小满代替她陪伴江满的成长。
一个十几年前就已经做好的陪伴程序,而当时的人工智能只能说是刚刚起步,但杨煦的程序已经很有了大概的雏形了,徐珍珠又进一步完善了一下,于是有了今天的小满。
至于为什么小满没有早一点送到江满手里,小满也不清楚,它只是一个按照设定走的程序。
陈默青看向窗外,北京也开始下雨了。
沉默了很久,他才道:“我要怎么办才好呢。”
特助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默青一眼,他第一次见到财经报上吹捧的运筹帷幄的商业新星露出这样迷茫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