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难得放晴,阳光洒进千家万户,院外是热闹的茶摊,米浆的香气混着香油味。
院子里墙角的茶树花苞朝天,中央的垂丝茉莉也刚浇完水,就连地上落叶也被小芸扫得干干净净。
白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直通院子西边的凉亭,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桌子被铺上蕾丝白桌布,搬来的凉椅垫上软垫,再摆上从八宝珍排队买来的奶油栗子蛋糕和摩尔登糖。
这一切准备,都在说着这栋幽静的房子待会有客人要来。
女佣们好久没这么忙活了,手脚都有些生疏,在钟隶安死之前,朱曼纱正年轻又爱交朋友,不甘寂寞将自己困在房子里。
三天两头就喜欢约人来院子说话,画画,一起吃点心。
就是没人来,朱曼纱自己一人也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做这些,晚点再打电话向朱疆玉撒娇说自己没人陪。
可自从那次呕吐晕倒后,兄妹两个人像是陷入彻底冷战。
再也没通过电话,朱曼纱也将自己关在自己房间里不出门,整天就是听听音乐,睡觉。
每天一睁眼拉上被江妈拉开帘子,再闭上眼,躲回木头箱子那,隔绝所有人的声音。
朱曼纱除了偶尔搭一搭腔应一声,其他时候她都沉默着,常常就这样一天都过去了,屋子里的女主人像是消失了一样。
江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尽一切办法让朱曼纱高兴点,终于这几天天气不错,她提了好几次要不要请几个朋友来家里聚会。
朱曼纱只当没听见,继续用纱帘裹住自己的身体,跳进她陪嫁的空樟木箱子中,闭上眼睛,撑着脖子靠在木头盖上。
就在江妈都放弃聚会的念头时,昨天晚上躺在客厅沙发上读报纸的朱曼纱,突然翻坐起来。
她的手有些颤抖,将报纸拍在茶几上。
吓得旁边织毛线的江妈差点扎到手,第一时间还是关心她,问:“珠珠不怕不怕,报纸上写什么?”
朱曼纱盯着报纸眼神一刻也不曾移走,手指着左上角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语气没那么肯定“:江妈你帮我找个人,我想请她来家里坐一坐。”
江妈好多天都没见到朱曼纱这么专注的眼神了,放下毛线凑过来一看。
这篇报道新闻藏在报纸的角落里《江中女学生》
顺着朱曼纱手指的地方,往下看照片里几个女学生,bobo头穿着女中校服。
其中朱曼纱手指着的人,一青涩的脸上却是一双锐利的吊眼,嘴角紧绷神情紧张。
好好一姑娘,黑白照片硬是照成通缉犯。
江妈按下心里的躁动,笑着一口答应下来:“好嘞,我来准备。”
在看到照片第一眼,江妈心里就在想,太像了,和小姐那死去的丈夫如出一辙的眼睛。
不过这下江妈也终于放心下来,小姐这是还走不出钟隶安的死。
都怪自己瞎想,自己是真糊涂怎么会往那个方向想,朱曼纱和朱疆玉是兄妹,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一起长大,感情这么好也是正常。
朱曼纱可也没听说过钟隶安有什么亲戚在羊城啊,他不是一直都说自己是孤儿吗?
也不知道江妈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她第二天就被轻声唤醒。
紧接着她就被按到梳妆台上,仍由其他人堆她的头发,搓她的脸,往她的脖子添了又添。
冰凉的珍珠项链坠得她心慌,手持圆镜里闪过她的脸,香料金粉扑开,精致下巴往上是朱红色的唇。
唇微张,露出那怯生生的白牙,随呼吸舌头翻出又立刻缩进去,红肉白牙,再开口妆已经画好了。
她避开看见镜子中自己的眼睛,她不想看到自己不确定,不清醒的眼神。
这么些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她闭上眼睛是钟隶安将死时虚弱的模样,张开眼面对真实的世界,心痒得快烂了,都不敢去找朱疆玉。
明明钟隶安才是她宣誓过的爱人,但一面对哥哥,朱曼纱发现自己还是太胆小了。
她做不到恨朱疆玉,明明是他失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为什么朱疆玉却一点都没有愧意?
“他怎么还不来找我?”朱曼纱扯下自己脖子上珍珠,随意地甩在梳妆台上,光脚踩在椅子上蜷缩身子。
这些天朱曼纱想不明白,觉得自己和窗户上苟延残喘,没有头脑,只有一身蛮劲的虫蚁很像。
她躲起来了。
她在朱疆玉的庇护下长大。
朱曼纱下意识地将过错都推给朱疆玉。
她拥有的一切,住的房子,用得顺心的女佣,华丽的珠宝,包括一身难伺候的娇气病,都是败朱疆玉所赐。
她也在想自己完全可以撒娇,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这件事情也许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过去,她也不用对钟隶安的死,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可是她试过了,她做不到。她不甘心,她极为贪心,她什么都想要。
朱曼纱想要得到更多爱,还不够......
-
当朱曼纱坐在亭子里,手里懒懒地翻过《牡丹亭》下一页,耳朵灵敏地听见轻巧的脚步声,几声稚嫩的女声传入。
"是这吗?好美的房子啊。"
“就是这紫金路198号准没错,快点我们已经要迟到了。”
江妈早就在让人在门口候着了,不一会脚步声也清晰,倒是姑娘们说话的声音变小了,她们挨得紧紧的,一步接着一步。
走在最前头何青慧生最先受不了这样的黏腻,大步向前甩开了后面两人。
她倒要看看又是什么有毛病的老头子,没事约女学生出来喝茶吃点心。
她就不该答应杨峰拍照片上报纸卖惨,以为这样能募捐来的钱,可以捐给玛利亚大教堂救孩子。
可事实只会引得几个有点臭钱精明死了的商人,家里都有老婆了还不够,还想来养女学生,一开始都说要捐钱,说着说着又让他们拿乐器出来表演。
刚开始她们几个还傻乎乎地演奏,觉得人们的夸赞,就真的只是夸赞,一直演奏到太阳都下山,老头子又说要拉她们同伴一起吃饭。
她觉得不对劲,迟迟不敢答应下来,没有一口好牙的商人就开始摆臭脸了。
谁稀罕啊,呸!
所以今天何青慧琴都没带过来,她就不抱希望,从心底就不认为约她们出门的人是什么好人。
奈不住学校压力下来,何青慧不情愿地走进院子。
当她走到鹅卵石小路上,隐隐约约看到亭子里端坐着的竟然是个女人,还是个气质卓越年轻女人。
何青慧脚步也不自觉放慢了,她心里开始打鼓。
往前走,脚步声再也瞒不住了,青慧察觉到亭子里的女人扭头朝看过来了,她不敢动了,心就跟着暂停了几秒。
她好美啊,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女一般。
怎么有人的皮肤能这么白,连手指都比她们的好看十倍,不,是百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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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朱曼纱笑着点头示意她坐下。
何青慧愣了几秒,以至于她的声音都没听清,其余什么心思都跑不见,一心只觉得自己不应该来这。
她狐疑亭子里的女人是妖精鬼怪变的,不然只是被她看了一眼,什么都还没做,自己就先感到羞愧,因为之前这般不负责任地揣测她人。
朱曼纱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道:“来了?”
这下何青慧终于听清,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是如此稚嫩:“嗯,我们来了。”
小圆桌前坐满了人,刚开始的时候女学生都很拘谨,缩着脑袋挨得紧紧的真像一朵朵棕灰色的蘑菇,多新鲜,自己之前也是这个样子吗?
朱曼纱在心里这样想,于是她开口主动告诉她们:“别怕,我不吃小孩。”
说完朱曼纱自己笑了两声,她本意是想开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但没想到她这么一说女学生更加紧张。
自己的笑声与她们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朱曼纱渐渐反应过来,眼睛朝左瞟咬住,后知后觉用手背遮了遮自己的嘴。
察觉到气氛逐渐变僵,像是有一整块石头压了下来,何青慧强装冷静迫使自己与那女人对视上,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我们不是小孩。”
朱曼纱没有应声,她不敢眨眼,一秒都不想错过,盯着主动接话的女学生。
她棕色的眼睛,薄薄的眼皮自然地压出一道上挑的折痕,冷静疏离的眼神,以及紧张的时候说话会不自觉放慢。
就是她,她太像钟隶安了。
何青慧严肃的脸上出现了疑惑的神情,她皱了皱眉,不知道到她总觉得被对面的女人盯着她会感到冷,不像是自然冬天的冰冷,而是羊城暴雨后的湿冷。
她躲闪开注视问:“你把我们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朱曼纱问。
两人的话几乎是同时出声,撞到一起。
“何青慧。”
朱曼纱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她的名字,一点印象都寻不到,钟隶安可提都没提过他可能还在世的亲人。
“我如果想要留你一直陪我,就住在这,你答应吗?”
没有任何铺垫,她没有多加思考,朱曼纱已经适应习惯现在所有人都顺从她的生活。
不止何青慧,包括其他同行的女学生也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
何青慧喘着气,红着脸想要骂人,但对着朱曼纱这张脸又骂不出口,半天只憋出个:"呸!知面不知心。"
朱曼纱被骂了也有点无辜,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垂下又抬起,抿了抿涂了唇脂嘴,轻声诉说:“我只是想留你下来陪我说说话,觉得你很像我一个故人。”
“朱小姐,我从来没见过你,你要说话,有这么多人陪着你。”何青慧绞尽脑汁,她看着朱曼纱的脸,被她传染笨了大脑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死了,我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
"你们不是缺钱吗?我可以给你们帮助。"
说完朱曼纱眼神开始不聚焦,像是透过她去看去怀念另一个人,何青慧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好意思小姐,我不是他,我赚不了这个钱。"
当何青慧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后,她的喉咙传来一阵刺痛,有人用尖利的指甲掐住了她的脖子。
好在掐的力度不大,她还可以呼吸,她还能看清朱曼纱脸上狰狞与不甘心的表情。
“你把他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