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新娘也是一只鬼 > 18. 日月星辰
    朱曼纱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晚。

    刺眼的火光,在她的眼前跳动,连脚下踩着的地,都被巨大炮声撼动。

    她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平静的港口,一片混乱。

    她还是晚到了,情报没有送出。

    事情后,朱曼纱被深深的愧疚感吞没。

    她将自己关进屋子里待了一天一夜,脑海中不断地反问自己。

    “当时,我为什么不能再跑快一点?”

    “我为什么不能再聪明一点,早点绕开那些检查......”

    "我要是早点答应,是不是就能挽回那一场悲剧?"

    朱曼纱在心里一遍遍盘问自己,自己真的做到尽全力了吗?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抬头望着房间的窗户,窗户关死了,风吹不进来,人也看不见绿色的数枝。

    她不知道这个秋冬天将会有多难熬,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躲躲藏藏了。

    拧下门把手,朱曼纱端起门口已经放冷掉了的食物,心事重重走下楼。

    钟隶安还被关在监狱里,明天才能放出来。

    因为没有及时将情报传给接头的同志,所以港口藏绑的炸弹没有被发现,爆炸如期发生了。

    也是这场爆炸,间接地让这批被关押的学生得以证明,他们和党派之争没关系。

    钟隶安保住了自己身份。

    钟丽舫今天没有去学校上课,她正在看今日的报纸,盯着报纸上死亡数字,脑海中过着一幕幕熟悉的脸,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些事情发生的太快了,这两天她忙得脚都不落地,一时疏忽没有掩藏好情绪,在昨天教师开大会的过程中呛了两句。

    她疑心主任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

    “曼纱你下来了,太好了。”

    这样的糟心事还有很多,钟丽舫强撑着打起精神关心朱曼纱,问道:“饭菜冷了是吗?我帮你热一下。”

    朱曼纱什么都没说,放下托盘后,蹲下然后抱住了沙发上坐着钟丽舫,抱得很紧。

    被抱住的钟丽舫一开始没想到她会这么做,顿了一下,随后她低头揽住朱曼纱的肩膀,一下下温柔地拍打她的背。

    她知道朱曼纱经历了这个事情,心里肯定不好受。

    “曼纱,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们都不想让这件事发生,不用太怪自己。”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朱曼纱将脸靠在钟老师的肩膀上,感受到她身上安心的气息后,闭上眼睛说出她心里的话。

    “钟老师,我想好了,让我加入你们吧!”

    钟丽舫没有想到,朱曼纱会在这个时候自己提出加入的想法,她停下手中安抚的动作,抓着朱曼纱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

    “曼纱你不用这样的。”

    朱曼纱一听钟老师想要拒绝,有些着急抢着说:“不是,真的是我自己想加入!”

    “也不单是因为这场爆炸,几天前我抱着好奇心思,翻看了书房书架上的书。”

    “我不想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看见了,我也想做点什么。”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还很弱,但我都可以学,我不怕辛苦,钟老师我可以加入吗?”

    钟丽舫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孩,她还有什么不懂的,还有什么可以打击的话,在她热切的眼神当中通通都败了下来。

    这样的眼神,她在她们的队伍当中见过许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富有的也有贫穷的人,大家走上同一条路,一起追逐着心中的理想事业。

    “好。”钟丽舫答应了。

    从那以后朱曼纱跟着钟老师学习,表面上她只是一个寄住的女学生,其实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北平地下党的一员。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耳朵比平常人要敏感,在捕捉声音上,没有人可以比过她。

    经过锻炼后,她已经能做到听脚步声辨人,反应迅速,唯独一点,她始终不敢拿起枪。

    那天结束训练,离家半个月,朱曼纱终于鼓起勇气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

    羊城那边朱疆玉,其实早就知道朱曼纱人在北平。

    只是他也在赌气,他不想承认朱曼纱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自己。

    心里想着朱曼纱离开了羊城,离开了自己,仅凭身上那一点钱财,不可能能够一直在北平待着。

    他要做的,只能是等待,等着朱曼纱回头看见自己。

    朱疆玉一边不主动跟朱曼纱联系,一边又算好她身上的钱,已经安排了人去北平接她。

    明天他安排的人就能到北平,没想到比他的人先到的是,朱曼纱主动打过来的电话。

    他还是低估了妹妹的厉害,在他的人到她身边之前,她一通电话再次扰乱他的心跳。

    江妈接起电话:“喂,你好这里是朱公馆,请问找谁?”

    朱曼纱听见熟悉的声音,有些感动,吸了吸鼻子,还没发出声音,她听到了电话旁边的脚步声。

    是朱疆玉,阿哥就在电话旁边。

    “把电话给我吧。”朱疆玉接过电话,心有预感。

    下一秒,朱曼纱听见他的声音,鼻子一酸,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和阿哥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几秒钟,耳边只剩下杂乱的电流声,在相互传来传去。

    她一开口,声音颤抖,如同冬天的雨点一般落下。

    “阿哥,是我。”

    朱曼纱已经做好了被阿哥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了,心想他说什么,她都愿意听。

    唯独没有想到,阿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珠珠啊,你终于想家了。”

    一听到她不那么清晰的声音,疆玉那些阴暗逼迫的心思通通都消失不见。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对朱曼纱的心思,早就过了单纯的兄妹之情。

    他多想她啊,多想她就在自己身边,可以看到,可以碰到,哪怕就是简单地询问她今天开不开心,有没有吃饭。

    这些他都想做。

    朱曼纱压着心里想念,只说:“阿哥是我,我在北平挺好的,学校已经开学几天了,你不用担心我。”

    朱疆玉耐心地听完她的话,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她,他对上朱曼纱脾气一向很好。

    说完了,才接上她的话,"嗯,身上的钱还够不够用?我马上叫人给你买票回来。"

    朱曼纱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听自己说话,她刚刚的话,根本就没有提到自己想回去。

    “不是,你误会了,阿哥我不回去。”朱曼纱揪着老旧的电话线,着急阿哥不能领会自己的想法,不断补充道。

    “我不是和阿哥你赌气,我是真的想要留下来。”

    “我在北平认识了很好的人,我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电话那一头,朱疆玉垂眸细细地品味她说话的语气,每个字都砸落进他的心脏。

    很好的人?呵,有多好,好到能比得上他和她的十年。

    他只听自己想要听到的话,继续问:“身上钱还够吗?”

    朱曼纱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朱疆玉那边永远都是一句话,根本就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她握紧手中的电话,不让它滑落下去,踢了一脚墙皮,不太情愿但又必须承认:“不够。”

    电话那头的朱疆玉张开嘴又闭紧,弹舌轻轻地啧叹一声,像是对自己认输,纠结再三后,还是没忍住问。

    “如果不是钱用完了,你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吗?”

    朱曼纱沉默下来,她没有这么想,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因为她确实缺钱。

    缺钱这种事情,在她过去的十多年人生中从来没有过。

    所以即使是面对最亲近的家人,她也有些难以启齿,自己正如被朱疆玉预判的那样,她的能力有限。

    现在钟家也陷入纷议的沼泽中,她又不能坐视不理,兜兜转转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向阿哥求助。

    “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他发问后,咽下一口气平静了些,不等她回答,像是喂给自己一颗定心丸,又像是往木框中钉钉子,说出最后那句话。

    “这些天我很担心你,回来吧朱曼纱,我在家里等你,不要再任性了。”

    朱疆玉一句话说完,电话那头的朱曼纱有了声音,依旧是他不爱听的话。

    “阿哥,我不会回去的。”

    朱曼纱挂断了电话,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钱,她也怕阿哥说出更多扎心的话。

    但是没想到就在她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就有人找到了钟家。

    是朱疆玉的人,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张可以兑换的支票,以及一把崭新的公寓钥匙。

    这个世界上除了朱曼纱自己,最了解她的人是朱疆玉,从接到她主动打来的电话开始,她即使什么都没说,朱疆玉都懂。

    在没有接到朱曼纱的电话之前,他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做好了朱曼纱要离自己越来越远放手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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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听到她的声音,担心她受伤,怕她过不好,还是没忍住多问,想要她能多挂念羊城的他,能回家。

    送东西的人说:“小姐,朱大少人在羊城忙,实在走不开,这才派我来找您。”

    “还让我带句话,让您想家了就回去,在这里就多给他打电话,他永远不会怪您。”

    这个时候,朱曼纱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在误会他。

    她会在意他总是不着家,想他在宴席上和其他人说了什么话,以及记着江妈总是念叨着朱大少到了年纪也该娶妻了......

    就是这些成长过程中的过度在意,让她越来越嫉妒朱疆玉,嫉妒让她变得平庸患得患失,误会加深。

    现在看着摆在桌上的支票与钥匙,朱曼纱竟然有些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和阿哥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也多亏了这笔钱,和朱疆玉的暗中打点关系,钟家度过了这次难关,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朱曼纱也能在北平继续念书了,就这样到了第三年秋天。

    这几年,朱曼纱也回家过三次,每次回去都是带着任务回去的。

    到了中秋节这天,钟丽舫邀请了几个外地的学生和老师一起来家里过节,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

    朱曼纱现在都记得那时候的热闹,一身靛蓝色袄裙的钟丽舫站在和她一般高的蒸笼旁边,厨房里满是小麦面粉的香气,热气蒸得大家的脸都红了。

    “都说了,还要再等一刻钟才行,急什么包子又不会跑。”

    钟丽舫一把拍下钟隶安迫不及待揭开蒸笼的手。

    她笑起来的时候,一口整齐的白牙露出刚刚好,眼角的细纹也显得温柔,头发长长了,今早朱曼纱帮她盘起来,戴了一支鲜桂花。

    再后来,谁都没有想到,认识十多年的挚友,竟然成了挥刀放火的叛徒。

    白天还在一起包包子,笑着说北方的玉米馒头好吃,下次还要一起多蒸一点。

    “等我们胜利了,我退休后就在学校门口开一家包子铺,不需要多大,够大家来就可以。”钟丽舫被夸赞的时候,忍不住畅享未来。

    但到了晚上,一场大火毁了一切。

    隆的一声从柴房方向传来,柴房塌了,柱子上冒着烟,上面的炭火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朱曼纱在睡梦中被人抱住,迷迷糊糊中她看见钟隶安黑色头发,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她的手脚提不起劲来,心道不好,她被人下药了。

    “曼纱醒醒!着火了,我们得跑出去。”

    是钟老师的声音,朱曼纱混乱中撞到了头,清醒了一点,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屋子里开始爆出绿的,蓝的,紫红的火旋,噼啪作响,团团火焰扑向院外,屋内弥漫着难闻奇怪的味道。

    “姐,你们两个先出去,我去叫醒其他人。”钟隶安放下已经清醒过来的朱曼纱,回头,义无反顾再次冲上二楼。

    “你快去,你自己也小心一点!”都到这个时候了,钟丽舫更担心的是其他今晚在家留宿的学生。

    朱曼纱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晚上,他们是如何从大火之中逃出。

    大门被人锁上了,身后是漫天大火,烟雾呛人,火光映着钟丽舫脸,红得像天边最后一抹绚丽夕阳,烫红了人的眼框。

    大门上锁,朱曼纱情急之下抽出旁边还点着火的木棍朝窗户砸,房子是老屋子到处都是木头,火势已经蔓延到她们身边。

    朱曼纱这个时候却不害怕了,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带着钟老师一起走出去,她还没等到钟老师的包子铺开张......

    终于随着玻璃炸裂的声音,朱曼纱脚底一软,回头寻找钟丽舫,刚想要让她先出去。

    火光中那么亮,那么快,她被猛得往外推了一下,背靠着窗户框。

    火已经烧到她的头发,焦臭味与木头烟熏得她快要睁不开眼睛,什东西砸在了她怀里,她手下意识就接着,那是一个信封。

    “小朱拿好文件,快跑!”

    钟丽舫站在火海中,身上的布料已经看不出颜色,火星子跳在她的脸上,她还是很平静,即使身处火海深渊中,革命者身上无畏气势依然不减半分。

    “钟老师,我拉你,你快过来。”朱曼纱已经没力气,嘶吼着想要朝钟丽舫的方向扑去。

    砰——房屋的房梁烧塌,坠落砸下,火烧得更加凶猛,彻底组隔了两人。

    “别回头!记住,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