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钟隶安一看到来的人是她,有些惊讶。
拿过包袱抖出衣服,就往自己身上裹。
黑暗中朱曼纱看不清他,小声说着:“钟老师去市政府找人捞你了,不放心,我就来了。”
钟隶安给自己浑身裹得像个球后,原地坐下捣鼓饭盒,丝毫没有被关押的沮丧,见到她来了后,反而很高兴。
“呦,还带了枣花糕来,这也是我姐让你带来的?”
“我想着你可能还没吃饭,我就一起带过来了。”朱曼纱实话实说,见到了钟隶安,她终于可以松口气。
“还得是你心里记着我,我姐她想到我会冷,肯定想不到我会饿。”
“没有,钟老师其实心里也很担心你。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情,被关押到这里的?”
朱曼纱朝他的位置走近,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但看到钟隶安被关押起来的模样,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钟隶安大口大口吞着枣花糕,酥皮掉落黏在他下巴上,他也不在意,用手指一扫进自己手心,仰起头接着手心的碎点心。
“哎呦,噎死我了,那个旁边的人,劳烦您给我打杯水来,真的要噎死了!”
钟隶安说完,看着看守的人脚步没有挪动,继续撒泼道:“快去,我要是成为在你们监狱里第一个噎死的人,你们南部监狱可就出名了。”
“老实一点,在我回来之前,别搞出名堂来。”纳兰园恨铁不成钢地说。
他和钟隶安大几岁,两个小子一起在弄堂里长大,只是因为他搬家了,两家就没怎么走动了。
后来他听说钟隶安成绩很好考起了好大学,也很为他感到高兴,再后来,怎么也想不到两个人再次见面会在监狱里。
纳兰园不相信他会做出贩卖假烟的行为,因为他知道钟隶安有多厌恶大烟,更不用说还是伙同外国人,将这脏东西卖给自己国家的人。
这种事情,钟隶安不可能会做,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纳兰园也只是表面上凶凶他,其实内心也是想要帮助钟隶安洗清冤屈。
纳兰园离开后,钟隶安大手揽过朱曼纱的肩膀,因为看不见,所以也没有控制好力度,两个人额头相撞到一起。
朱曼纱直接没有站稳,摔在了他大腿上,吃痛大骂他:“你干什么?抽什么疯啊。”
钟隶安眼神突然沉下去,如同深渊一般,语气也不似刚刚那般无所谓。
他迫切地抓住朱曼纱的手腕,想要拉住她,又怕让她摔倒,将她牢牢地护在自己身前。
“对不起,我想请你帮我将这封信传出去,时间紧任务重,我只能找你了。”
“这些天你每天都不着家,就在做这个?”朱曼纱心底一烫,压低声音不敢让其他人听见。
“我,我听说前段时间,就有学生被发现然后处死了。”
朱曼纱心跳得很快,每当困难艰巨的事情来临顶在她头顶上的时候,她第一个想法就是逃避躲开。
听见她的话,钟隶安的手松开些。
他知道朱曼纱在担忧什么,她也只是一个刚来北平,无依无靠的女孩子。
更何况面对现在国内严峻的处境,党派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未来。
自己做的这些努力,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见阳光。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给不了朱曼纱任何必须替他去送情报的好处,也给不了她光明未来的承诺。
但,如果连他都放弃了,这封信将永远送不到接头的情报员手中,将来就会有更多人牺牲。
所以无论如何,钟隶安都还想再试试。
“朱曼纱,你也看到了,最近的北平时局动荡紧张,我必须做点什么。”
钟隶安深呼吸,他已经松开了朱曼纱的手,但心底还在期望她能帮忙。
朱曼纱低头盯着他受伤的手心,那里的伤口刚结痂,原本干净的白纱布现在也被灰尘泥水污染,看不出本来模样。
“你都不害怕的吗?”她终于问出这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钟隶安对于这件事,他也是一个普通人,他当然也会感到害怕无助,觉得天空永远都是灰白色,炮火声中他看不到纯粹的蓝天。
他有自己追求,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一次次的行动中,是信仰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帮助他战胜恐惧,他已经过了害怕的阶段了。
每天一睁眼,钟隶安不想再听见又有人牺牲的消息了,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持久战。
听到朱曼纱的问题,他的心里重新燃起希望,他回答的时候没有片刻犹豫,这就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不怕,我对我们的人民有信心。”
——
从牢房里出来的朱曼纱心跳得很快,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子上,没人知道她藏了一份机密文件。
“等一下,东西都吃完了?”
朱曼纱被叫到抬起头,刺眼的绿色吊顶灯晃人眼,她的眼睛受到刺激,抬手遮住光,才低头平静地说道:“对都吃完了,他很饿。”
“把篮子拿过来,我们检查一下。”守在门口的军人,蹬着他的长靴,朝朱曼纱大步走过来。
朱曼纱还是下意识就想要拒绝,手中握紧篮子没有松开。
纳兰园见状,忍不住帮忙说了“不用了,就是个空篮子。里面的东西都被吃光了。”
话刚说完,篮子就被那人粗鲁地抢了过去,盖住上面的绿布被挑开。
“你说的,又不算。里面的学生可聪明了,诡计多着呢!”
朱曼纱想要伸手去拦,没有成功,篮子被打翻在地。
里面只有一个空碟子掉了除了,朱曼纱松了口气,她往前挪动几步。
“长官你看,我就说什么都没有,您还不相信。”
她刚想捡起篮子,又被长靴长官呵斥道。
“慢着。”
朱曼纱没听他的话,立马蹲下想要收起来,不料手刚搭上篮子的横栏上,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从篮子的暗格里滚了出来。
“这是什么?”纳兰园一把抓住朱曼纱,表情严肃。
朱曼纱被抓住了有些紧张,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另一个人推了一把。
“老实一点,靠墙站着。”
“别拿!”朱曼纱被推开,还不忘伸手去阻拦那人蹲下捡起报纸,她的手臂擦到墙壁上,现在火辣辣的。
只见那长靴军官,捡起报纸包,当中众人面手指搭上去,一层一层地揭开报纸。
他薄薄的脸皮上下浮动,直到最后一层报纸被拿开,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吊顶灯泡下,金色的光映照在他眼镜上,手心里躺着一条有分量的金项链。
“把它还给我。”朱曼纱梗着脖子,手还想往前去抓。
如果她是个透明仪器,那么现在她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很想大不了就撕破脸,让血再溅远一点,最好全都泼到周围人的身上。
反正他们都是连猪狗畜生都不如的人,只会靠压迫自己同胞来涨自己威风。
“这个东西,之前检查的时候有发现吗?”长靴军官神色不喜,转头提着项链问纳兰园。
纳兰园盯着朱曼纱的脸,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他又追问:“你哪里来的项链?”
朱曼纱看东西都已经被翻出来了,现在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心很累很累,喘着气向前走了一步,脸色苍白,一双似水魅惑的双眸现在也无力地垂下,眼底的忧愁浮现。
“我承认项链是钟隶安交给我的,他说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玩意。”
“我也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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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人都进监狱里,还惦记着自己这身上的一点两点。”
任谁看了朱曼纱楚楚可怜的模样,都有些不忍心,一个柔弱的姑娘家,从刚进监狱的门开始就被吓得不轻。
再加上她话里话外都没有想要替钟隶安说好话的意思,分明是将所有的脏水都只管往他一个人身上泼。
长靴军官听到不是她的,立马换上一副贪婪的模样,手指勾着项链往上,收进了自己手心:“既然不是你的项链,那我们收了。”
“不行啊,这可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朱曼纱还想再挣扎一下,她拧着自己胳膊,想要逼出些眼泪,让眼下的处境变得更加弱势,为的就是让对方松懈下来。
“要是等他放出来了,找我要项链,我给不出,钟隶安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说着说着,朱曼纱眼泪已经如雨一般落下来,她眼看着求长靴军官无用,转头手死死地抓住纳兰园。
“求求你,帮帮我,这条项链对钟隶安来说真的很重要。”
纳兰园立刻接收到朱曼纱眼神透出的信息,他眼睛一眯,不耐烦地甩开朱曼纱的手,走到空篮子前踢了一脚。
“我真是白白相信你会老老实实,赶紧拿着你的空篮子,滚!”
纳兰园说完还不忘,吹捧几句长靴长官,搓了搓自己手,往前走用自己身体隔开他与朱曼纱的视线。
“还得是前辈经验老道,我刚刚都被这臭丫头骗到了,那个今天是我疏忽了。”
纳兰园从军装口袋里翻出香艳递上,紧接着又马上体贴地想要为他点烟。
长靴军官嘴被烟堵上了,心里掂量着这金项链分量不少,卖了又可以多去易春楼玩几天,想着心里也舒服不少。
要不说现在南部监狱是个吃香的活,现在全面打击地下党,不管是不是,只要有一点嫌疑,宁杀错不错过,统统都带进来蹲几天。
这样,里里外外都有油水可以捞。
朱曼纱趁着两人抽烟的功夫,连篮子都不敢再多碰,冷冷清清地走出了南部监狱。
出门后,她还走了一段路,仍谁看了她失魂落魄的背影,都不会将嫌疑放在她身上。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南部监狱门口,下个路口她立马就叫了一辆黄包车,她捂着自己胸口,快要喘不过气。
朱曼纱趴在黄包车上,干着嗓子喊道:“师傅,去清潭漕运港口,越快越好。”
直到周围的建筑开始移动,大风卷着沙子,无情地擦过她哭红的眼睛,冰凉脸颊,干裂的嘴唇。
夜晚十点,南部的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在走,只有几个摊子没有生意还在强撑着。
“爹啊,俺好饿,好饿,肚子痛......”
“滚!死丫头走开别耽误我喝酒,我也没钱,再哭就把你卖了......”
小孩的哭声与大人的骂声,在奔走的黄包车与猛烈的大风之间甩散。
只有无尽的悲凉,依旧陷入朱曼纱心里,久久无法释怀。
眼前残酷的景象,一直都是她心中逃避的现实。
今晚她在苦楚的现实世界中,找回了自己的心跳,她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师傅麻烦再快一点,晚了真的就来不及了!”
“好嘞,您甭急,再转过这个弯就能看到港口了。”
朱曼纱捂着自己胸口,那里藏着真正的情报,已经被她的体温暖热。
然而当窥见港口的船尖的时候,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惊醒了所有人,包括巡逻的警卫员。
火光中,船翻了,深夜冰冷的海水吞袭掉失落的心,希望的太阳坠入海水中,扑腾扑腾,刚刚燃起的心跳也渐渐停下来。
朱曼纱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发出一丝声音,泪水在现实面前没有一点用。
她还是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