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老人道别后,松萝马不停蹄地回家给松竹熬药。

    良久,黑黢黢的药汤呈了上去,她柔声道:“哥哥,该喝药了。”

    一盏蜡烛前,少年轻咳着,脸色惨白如纸,握住书卷的手都在微微颤栗,闻言道:“萝萝,这些时日辛苦你了,是哥哥身子不好连累你。”

    松萝合上半掩的木窗,听闻此话未免觉得生疏,“你是我哥哥,我们是一家人,妹妹怎能嫌弃自家哥哥。”

    起码此刻,你会是我的兄长。

    松竹怔愣片刻,桌上放着的药冒着热腾腾的气,迎面吹来的热气是苦的,潮湿的,只是这碗药比以往还要多了几味不易察觉的药材。

    恍惚间想起了一段不堪的过往,他露出一抹苦笑,“何时发觉的?”

    松萝走了过去,反问道:“哥哥,你不是全都知晓吗?”

    松竹笑着喝完了面前的药,松萝错愕道,“你就不怕我在药里下毒?”

    他将碗倒着放下,碗中一滴不剩,“你看,你没下毒。”

    松萝抬手将碗随意取走,似是对他这一行为感到可笑,戏谑道:“哥哥,窥视可是要遭报应的哦。”

    “你明明早已察觉,为何还要配合着我演戏!”

    松萝眼神颇为平静,看着他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不搞清楚你们究竟在搞什么,我怎能安心。”

    他闭了闭眼,还是问道:“那你得出了什么?”

    松萝歪头,纯真道:“你们不会害我们,反而是在保护我们。”她将碗扔了过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松竹以矫健的身形接住了碗。

    松竹抹了把汗,看着碗毫发无损不禁安下心,“你这是作何!”

    松萝叉腰,说:“我不是免费劳动力给你洗了好久的碗,这次你自己去洗,老娘要去睡觉。”

    松竹闻言,顿时觉得手上的碗是个烫手山芋,他咬唇道:“我身子不好,你......”

    松萝:“停!”她直接打断他施法,将他浑身上下大量了个遍,不经冷笑道:“我看未必,自己去洗。”

    “小心我揍你哦。”

    “我去还不行嘛。”

    *

    “别烦。”

    打滚的少年止住了哭腔,捧着肚子掉眼泪,地上的碗不知碎了多少,让这本就贫瘠的家庭雪上加霜。

    他抽噎着,榻上坐着的人丝毫不动容,只留下一句冷淡的句子。

    究竟是多凉薄的心才能说出这两个字。

    若是爹娘还在,他也不至于寄宿在小檀爷爷家中,阿厌本身就敏感,独自一人委屈只会越来越想哭。

    榻上的人听他小声啜泣听得心烦。

    藤岁檀睁开双眼,入眼便是这皮猴子躺在一堆破碗中,气得牙齿都在颤抖。

    阿厌眼见着形式不对劲,急忙抱紧他的大腿,“小檀爷爷,我不是故意的。”

    藤岁檀深吸一口气,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学会了收敛杀人的脾气,若不是他是松萝的兄长,藤岁檀怕不是早就将他挫骨扬灰。

    他将腿猛地抽开,阿厌抱了个空,旋即茫然抬头。

    藤岁檀道:“我出去一趟,待会我若见到地上还是一片狼藉,你就滚出去。”

    阿厌连连点头。

    本是熄灭的烛火亮了起来,一股檀香萦绕在鼻尖,少女不安稳地抿了口干燥的唇瓣,一个翻身,侧躺在床上。

    他悄然闪现在松萝所在的位置,本以为她在忙别的事情,谁曾想就这般早早睡下。

    少年双手环胸,看了她好几眼还是很是无语,居然还睡得着。

    他站在她榻边,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肩膀,依旧毫无反应,少女均匀的呼吸声清晰传入他的耳中。

    “松萝,醒醒。”

    松萝嘴巴吧唧着,原是舒展的眉头一皱。、

    她下意识抬手制止,转而挠了挠脸颊。

    藤岁檀倒是觉得稀奇,松萝怎么会睡的如此香甜。

    不论自己如何叫她,她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那就只能......

    他弯腰敛袖,纤长的手指伸向少女的脸庞,动作一滞,轻捏了她的脸颊,少女的脸颊软软的,轻轻一捏就红了。

    松萝也仅是皱一下眉,藤岁檀侧身坐下,用手指捏住她的鼻子。

    睡梦中,松萝梦到自己被一只龙追着跑,结果一转眼工夫落入藤岁檀的手上,他紧紧攥紧自己,感受到身体挤压。

    见她要醒来,藤岁檀松开道:“在妖界我本以为你是累的,现在看来你就是单纯的懒。”

    听到声音她还以为是梦中,没有太大的反应。

    直到松萝看清眼前时,心跳漏一拍,怎么大魔头在自己这里!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她包裹住自己,一脸戒备望着他。

    藤岁檀:“自是来寻你。”

    她环视周围,发现幻境并没有解除,不知为何看见藤岁檀就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得到松缓。

    藤岁檀盯着她道:“看来你发觉了,我们被困在幻境里。”

    松萝被他看的毛骨悚然,“你是怎么知道的?”

    藤岁檀道:“一开始就知道。”

    “什么,那你还不早说。”松萝抱怨一下。

    “嗯?”

    松萝讪讪闭嘴:“没什么。”

    又道:“其他人呢,他们在哪里?”

    一说到这个,藤岁檀太阳穴直跳,他揉着胀痛的地方,想起家里混账的少年,也是今日才发觉自己容人度量其实很大,大的可以在他头上撒泼打滚。

    松萝见他这样,勾起唇笑道:“怎的,我们亲爱的妖皇大人也有犯难的时刻啊。”

    藤岁檀不语,只是一味对着她笑。

    屋内场景变换。

    藤岁檀用灵气转移二人位置来到他现在住所,松萝大惊失色,“你不是受到禁制了吗?”

    他轻蔑一笑:“幻境中我能发挥我全部的实力。”看向松萝,眼神微眯道:“这也是防止有人要杀我。”

    她看的发怵,身体瑟缩。

    “我饿、饿!”

    入眼,少年在地上撒泼打滚,嘴上不断叫喊着自己饿,衣服上全是地上的灰,眼睛全是对食物的渴望。

    吵死了。

    熟悉再不能熟悉的声音自自己背后传来,少年停止动作,坐在地上看着身后的藤岁檀,一脸错愕:“爷爷,您这是要娶媳妇?”

    紧接着自言自语,“不对啊,爷爷您不要老牛吃嫩草,霍霍大好年华的小姑娘。”

    藤岁檀听烦了,自己又不会做菜,真做了又不吃,还嫌弃。

    松萝左看看又看看,搞懂事情的来龙去脉,捂着肚子,肩膀一抽一抽,笑的停不下来。

    不是停不下来,只是一想到陆松厌叫藤岁檀叫爷爷就想笑,之前不是逞能让藤岁檀当师弟的吗?

    “你笑什么?”藤岁檀问道。

    “我天生爱笑。”

    他实在受不了陆松厌的无理取闹,拧了一下眉心,抬步跨去。

    藤岁檀一走,陆松厌就开始慌了,以为小檀爷爷要给他打一顿,双脚不受控制向后挪去。他一抬手,赤色的锁链破地而出,从地上蜿蜒覆上,陆松厌就被固定在原地,喉咙也发不出声音来。

    “你要干吗?”松萝以为他要杀了他,陆松厌反应过来,锁链不断发出响声,试图挣开禁锢。

    他回眸看着她,压低声音道:“救他。”

    指尖点在他的眉间,一股冷意钻进陆松厌的四肢百骸。松萝想着他既然能解除的话,为什么不早早唤醒他,反而还要过很久。

    赤色的灵气逼人,陆松厌耷拉着的衣袖,就连他的发丝被灵气吹动着,藤岁檀一脸淡然,强大的灵气在他指尖轻松弹出。

    松萝用衣袖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自己要是仅凭灵气是杀不死他的,只能智取。

    不出一会儿,陆松厌清醒过来,盲目坐在地上,手挠着自己头。

    他抬头,望着眼前的二人,最先想到的是自己叫藤岁檀爷爷。

    羞耻心攀上,试图忘去这一段回忆。

    松萝试探的问一句:“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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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终于醒了。”

    被提到的人,身躯猛然一震,倒也可以当他不存在,他都快被自己羞死了。

    他转移话题道:“师妹师弟,我们该怎么出去?”边说边起身。

    松萝沉思道:“我们三人都在幻境里恢复自我意识,但幻境并没有随之解除。”

    陆松厌:“没错,碧梧之书上也记载过,我们并不是幻境的主要发起人,只要找到让幻境发起的人,让他清醒过来,幻境就会自己瓦解。至于是谁,我们五人就剩桑师妹和那个李老……”

    话还未说完,就有人抢先回答。

    二人异口同声,陆松厌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松萝:“麻烦玄王殿下,不要学我说话。”

    藤岁檀朝着她一笑:“好。”

    松萝一惊,迈开脚步躲在陆松厌身后。

    有什么好笑的?

    她从腰间扯下一个荷包,往他怀里一丢。藤岁檀双手接过,荷包沉甸甸躺在他手心。

    荷包他熟悉不能在熟悉,这里面装着自己曾给她的治脑丸——

    这小姑娘还记仇呢。

    陆松厌挺着急的,实在好奇小师妹给小师弟一个什么样的荷包,小师弟脸臭成这样。

    松萝:“所以呢??有什么好的办法。”

    陆松厌:“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她现在叫阿桑,不如等到明日?”

    松萝:“不行,我们还是早些出去,试炼之约不能再耽搁。”

    兄妹二人坐在烛台前,眼神严肃的一致,他将关于符明桑的事一股脑全告诉了她。

    说完,他委屈巴巴看向藤岁檀,“小师弟也真是,故意为之。”

    藤岁檀并没有加入话题,他躺在榻上,合着他们二人在这里想办法,他自己去休息了。

    “不知小师兄有何见解?”她特意拔高声量。

    “不急。”他闭着眸子,道:“这幻境不会害我们。”

    陆松厌听着一愣一愣,松萝乘机靠近他道:“大师兄,你就没觉得这个藤、苍溟很是不对劲啊。”

    陆松厌皱着眉道:“是有些不对劲?”

    松萝:“你不觉得他......”一边说一边偷瞄藤岁檀。

    “柳柳,不要忘记你我的关系。”

    “关系?”陆松厌语气不善道。

    松萝急忙挥手:“不是不是,我和他清清白白。”

    藤岁檀侧着身子,眸中充满了玩味,“也是,毕竟我不是清白之人。”

    清白之人?不是清白之人!

    “不要想歪,只是求一个名分而已。”他又道:“毕竟我可是很喜欢柳柳呢。”

    陆松厌顿时松了口气,还以为小师弟是认真的,没想到只是妹妹当时的一句玩笑话而已。

    松萝生无可恋,“这个事改日再说,先想想当下。我们三人在一块,师姐的位置也是知晓,只是李叔去哪里?”

    陆松厌咽了咽口水,眼神游移不敢直视松萝。

    松萝:“好啊,你知晓他在哪里?”

    他求救的目光看向藤岁檀,藤岁檀对之视而不见,在松萝的逼问下,陆松厌讲了出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挠着头,笑容中夹杂着些许幸灾乐祸,“也许是在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松萝举起拳头,“说人话。”

    陆松厌看向藤岁檀,松萝气笑道:“你看他?”

    藤岁檀直言道:“今日他成婚,想必你也是去了。”

    “那为何大师兄还要看你的脸色?”

    藤岁檀硬生生捏碎手上盘着玩的核桃,“说起这个,你还是去问你大师兄在婚宴中做了什么?”

    陆松厌抠着手指,不敢告诉她实话,害怕妹妹知晓自己丢人的一面,本来妹妹就不认自己,若是她得知自己出丑的事情怕不是更不会认他。

    半晌,松萝道:“不问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见她一脸失望的样子,陆松厌咬牙还是讲了出来,松萝抿唇强忍自己的笑点,就连她的脸都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