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铃耳畔由远及近、由朦胧变清晰地,传来人们呼天抢地的哭喊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浮在整个魔界的上方,而脚下的魔界,此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魔族的村庄燃起冲天大火,哭喊声、厮杀声、房屋倒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的耳中。
远处的魔界入口处,站着一群由人族修士组成的队伍,正怒目逼视着她:“魔头!你魔界作恶多端,今日我人族便将你们魔族尽数殄灭,以敬我人族无数无辜枉死之人的在天之灵!”
銮铃皱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抬起头,发现天族也来了,天空电闪雷鸣,几条巨龙游走在云海中,向魔界倾下万钧洪水。
他们居然在帮人族。
“羲清?”
銮铃听到自己用诧异的语气叫出这个名字。
“羲清,你搞什么鬼,怎么和人族勾连一气,来灭我魔族?”她继续冲着天空喊,“羲清,你快给我出来!”
头顶忽而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棽罗!你还在执迷不悟什么?还不知罪吗?”
一人自云层缓缓浮现,身后则站着如群山般整齐划一、层峦叠嶂的兵将,那是统领仙界十万天兵的真君乾阳。
“知罪?知什么罪?”銮铃,或者说此时的棽罗道,“我没有罪,我魔族子民也没有罪!人族不分青红皂白来犯我魔族我还没跟他们掰扯明白,你天界也来不问是非地拉偏架?别扯那些没用的,叫你们仙帝出来给我解释清楚!”
“棽罗,看来你是执意要一条路走到黑了!”乾阳不再理会她,朝身后的天兵命令道:“继续用水淹!”
“等一等!”
忽然有一道声音从云雾里传来,遥遥见一人从九天之上踏云赶来,棽罗认得他,他是仙界的帝君陵延。
陵延行至近前,望向棽罗,语气恳切地道:“棽罗,我已向仙帝求情,仙帝答应我,只要你愿意和我去天上,入化魔池受过五百年,洗去你一身邪魔,仙界愿意从中斡旋,令人族停止这场战争。否则,仙界站在正义的一方,只能和人族一起,诛灭你们魔族。”
棽罗眉头一拧:“羲清?她会这么不分黑白?你叫她过来,我来和她说!”
一旁乾阳冷哼道:“陵延帝君,你和这魔尊还有商有量地做什么,趁早将这祸乱苍生的魔窟诛了吧!还世间一个安宁太平!”
说罢,他命身后的天兵向魔界投入更猛烈的雷暴和洪水,那些洪水自天上泄下,直直灌进魔界,顷刻间将大片屋舍农田摧毁,一个个魔族百姓在洪水中挣扎呼救。
见与天族人说不通,棽罗又俯冲到地面上,她的眼尾泛起恚怒的红,一把攥住一个正挥剑斩向魔族人的人族修士的衣领,直接将他凌空提起,厉声质问他道:“我魔族这五百年间一直安稳居于故土,从未踏入人族地界作乱害人,更不曾主动挑起半分纷争,反倒你们无端越境来犯,肆意攻伐,究竟是何缘由!”
那修士被她扼住,却毫无惧色,眼底满是鄙夷与敌意:“哼,尔等魔族残害我人族生灵,造下无边杀孽,如今反倒在此惺惺作态!要杀要剐,尽管动手便是!”
棽罗怒火翻涌,愤然抬掌,掌间凝聚起凛冽魔气,正要拍击向他,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昔日师父的教诲。
棽罗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远处被大水淹没的村庄上。成片屋舍大半没入浊浪,只露出屋顶的一角,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具族人的尸身,随浪起起伏伏。
有人踉跄扒翻水中残木,徒劳搜寻失散的家人,有人死死抱紧逝去至亲的躯体,伏在泥泞中失声痛哭,还有年幼的魔族孩童跌坐在积水里,茫然无助地啼哭不止。
更远处,一群宗门道修正追杀着四散奔逃的魔族百姓,剑起剑落,鲜血溅上残垣断壁。
她的魔族将卫正与那些人族修士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息都有哀嚎响起。
不能再打下去了。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不是逞一腔孤勇的时候。
再打下去,只会有更多伤亡,她的百姓,她的家园,承担不起这样的代价。
棽罗骤然松手,将那修士狠狠掷落在地。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直逼视着云端之上的乾阳和陵延,语气决绝:“好,我跟你们去。”
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一字一句如同从心口剜出来的一般:“不就是五百年吗,不就是化魔池吗,只要你们说到做到,让这场战争停下,别再伤害我魔族百姓,受过五百年又何妨。”
“如果真是我魔族作恶在先,所有罪孽,我一人来担。”
“但是,你们最好别被我发现,根本不是我魔族的错,如若如此,到时候,我必定会向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她环视满目狼藉的战场,将正带领魔族兵将和人族修士拼死鏖战的两个魔使和六个长老唤了过来。
看着站在前面的两个魔使,她目光先落在邬原拓身上,又落到覃祈年身上,最后道:“我已同意去天上受刑五百年,以此平息这一场干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魔族就承认自己做了什么错,我走后你们务必彻查到底,查清这场纷争背后的真相。”
邬原拓怆然愤慨道:“不!尊上!我等宁可血战至死,也绝不向仙界屈服!属下愿为您奋战到最后一刻!”
棽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邬原拓,你忘了五百年前你我是抱着何等目的,回到魔界的吗?你说这种话,那我们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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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岂不是白干了?”
她目光沉沉,字字掷地有声,“我魔族的基业,从不是我一人铸就,是千千万万子民一同创造出来的。每一位族人都至关重要,没有他们,我便一无所有。只要能保全魔族子民,我去受这五百年刑罚,又算得了什么!”
邬原拓一怔,再说不出话来。
“好了,听我说,”棽罗转向众人,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覃祈年,我离去的这五百年里,魔尊之位暂由你代管,统辖魔界大小诸事。邬原拓,你身为右使,务必尽心辅佐于他。诸位长老亦要恪尽职守,同心协力,绝不可让我魔族再陷入动荡之中。”
覃祈年垂首应道:“是,尊上!”
邬原拓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终究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六位长老齐齐跪地,沉声道:“谨遵尊上之命!”
那一天,他们都看到天上的帝君陵延,用最威严的仪态,使自神界承袭来的、可以困住六界一切生灵的刑铐,铐住了他们魔尊的手脚,挟着她踏云朝仙界长空飞去。
刑铐落在魔尊的手腕和脚踝上,发出沉闷的铮鸣。
乾阳统领的天兵大军依旧壁垒森严,如一堵亘古高墙般拦在云霭之上。陵延又同乾阳重复了一遍仙帝的口谕,乾阳皱了皱眉,似有不服,最后还是妥协了。
待陵延挟着棽罗的身影消失在云海深处,乾阳抬手止住了身后天兵降下的攻势,漫天肆虐的雷暴洪水瞬间停歇。
他立在云端,声震千里,同时对下方的人族和魔族宣告:“魔族的魔尊已被我仙界拘押,打入天牢受刑五百年,终日浸泡化魔池中,涤尽一身魔功。自此,人魔两族恩怨一笔勾销,两界各行其是、互不侵扰。魔族若再敢越界犯人,天道仙罚必至,届时绝不姑息!”
说完,他率领浩荡天兵转身离去,漫天云霭缓缓散尽,翻涌的龙影也彻底消弭,天空重新放出晴朗,一切天罚都停止下来,阳光穿过破碎的云层,照在满目疮痍的魔界大地上。
仙界判决已下,人族便也不好再攻打魔族。在他们眼中,此战已然大获全胜:
魔界受到了仙界降下的天罚,整个魔域如同破碎了一地的瓷盘,几百年里都难再翻身;魔头被捉走坐牢,有了仙界最后的背书,魔族断然也不敢再随意越界冒犯。
可以说是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人族修士们相互簇拥、欢欣鼓舞地打道回府,走在回去庆贺的路上。
可是这群人中,却有一人是完全不高兴的。他对这一结果完全不满意,甚至可以说,这一结果完全违背了他的预期。他走在人群末尾,回过头,用极阴鸷愤恨的目光望着魔界。
心里筹谋起了一个更大、更阴毒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