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銮铃响处 > 35. 第35章 身死
    銮铃和聿蕴和在这深不见底的悬崖间长久地坠落着。

    风声在耳畔尖啸,崖壁两侧的阴影飞速向上退去。聿蕴和早已失去了大半意识,却仍在昏厥间凭本能强撑着,将銮铃控在自己身体上方。

    即使身受重伤,他仍然抓紧时间,竭力使出全身残余的力化作一层滞碍,使两人即将砸到崖底坚石硬土上的时候,稍微缓冲了一下。

    他完全没有考虑自己,反正这副身体已经不行了,至少还有可以护住銮铃不让她径直摔到地上这一个作用。

    而后两人砰地一声摔在了悬崖底。

    銮铃身上也受了来自覃祈年攻击的伤,但大部分力道都被聿蕴和承受了去,她所受的多是皮肉伤,虽也疼得钻心,却未伤及内脏。

    她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摩崖化作的护盾没有护住她,连忙从聿蕴和身上起来,顾不得被震得七荤八素的自己,急急去探聿蕴和的鼻息。

    聿蕴和几乎没什么气息。

    “聿蕴和!聿蕴和!”銮铃急切担忧地唤他,嗓音里染了哭腔,双手颤抖着不敢去碰他,怕碰到什么致命的伤口。

    唤了许久,聿蕴和才勉强半睁开眼,虚弱地道:“我没事,銮铃,我没事…”

    他其实能够感受到自己已经只是一具尚有意识的尸体,死亡是早晚的事情,他甚至已经疼痛到无法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疼痛。

    可他不想让銮铃伤心,听到銮铃的哭腔他心里便不好受,因此他强行重新开启自己的意识,回答銮铃的话,好使她放心。

    但很快,他便再度陷入昏迷。

    “聿蕴和?聿蕴和!”见他又闭上了眼睛,銮铃慌得连喊了他好几声,眼泪砸在聿蕴和满是血污的脸上,混着尘土淌下来。

    聿蕴和始终没有反应。銮铃只好勉强止住哭泣,擦擦眼泪站起身往周围走去,想找找有没有水源和药草,有没有大夫和人家。

    脚下是一片荒芜的谷地,空气中散着阴冷的雾气,四处散落着碎石。远处隐约可见几株野果灌木,再远些似乎有水流的声音。

    銮铃一边采摘野果,一边循着水声寻找水源。走了不多时,她拨开一处挡路的枯藤,忽然愣住了。

    只见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横陈在前,衣衫破烂,白骨隐约可见,在阴沉的天光下透着一股死寂寒凉。

    尸骨旁边的石地上画着奇怪的暗红色字符,形状盘绕扭曲、层层叠叠向中心汇聚,像是什么阵法。而那中心却空荡荡的,仿佛在那之上,原本应该放着什么。

    銮铃心头一跳,记下那些符号的样式,肃然离开了那处地方。

    悬崖里全是瘴气,见不到一个活物。崖壁陡峭如削,她往上爬是爬不出去的,往周围走,只要走远了,便会被白色瘴气笼罩,连聿蕴和的位置都要找不到。

    她只得先寻了水,用宽大的叶子盛了,捧着野果和清水快步往回赶。

    回到坠落的地方时,她看到聿蕴和似乎醒了,正艰难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聿蕴和!”銮铃连忙跑过去,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又把野果递到他嘴边。

    等他缓过一口气,见他面部气色好转,也能自如对话,銮铃连忙将她查探的崖底情况告诉了他,又向他说了自己方才的发现。

    聿蕴和静静躺在原地,听完銮铃的描述,缓声剖析道:“如果我没想错的话,那原是一处…夺舍阵法。”

    两人四目相对,气息一同沉了下来,已然意识到此事绝非寻常。

    聿蕴和继续向她拆解其中关节:“夺舍是道法鬼术,可强行驱散他人神魂,侵占肉身取而代之,分为夺生、夺死、投胎夺舍三类。此术逆天窥命,修行凶险万分、极难有成,即便在鬼修之中,估计也只有鬼王、鬼使之流,才有本事施展。”

    “鬼修?”銮铃立马联想到了一件事,“在天雍宗时,有天夜晚我曾见到庄清塬与一名鬼修在一起,不知道在交谈什么。”

    銮铃想自己这样提到庄清塬,只怕聿蕴和不会相信,因为聿蕴和一向很敬重他的大师兄。

    但是聿蕴和沉默片刻,视线望向悬崖上方道:“你我坠下悬崖的地方,附近有一处秘境石窟,便是我曾与你提起过的、庄师兄曾和几位资历深的师兄一起去历练的地方。”

    銮铃接过他的话头:“所以这处悬崖,便是庄清塬曾经坠下来的悬崖?”

    “我想是。庄师兄当时说他是抓着崖壁的藤蔓爬上来的,”聿蕴和若有所思地喃喃,“但这悬崖瘴气横生,那崖壁的壁石坚硬得很,倒不像是能生出什么枝木藤蔓的样子。”

    聿蕴和视线移回銮铃身上,又道:“銮铃,方才我说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和你说。你走后,云峥师弟曾偷偷摸摸地找到我,神色期艾地向我说了一件事情,说下山前他曾经意外偷看到庄师兄杀死了明疏,这成了压在他心里的一个疙瘩,他想不明白庄师兄为什么会杀明疏,甚至一度以为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件事情一直使得他寝食难安,在庄府你和庄师兄…婚礼那日的宴席上,云峥喝多了,被祝师兄搀扶回客房的时候,将这件事情偷偷告诉了他。再后来,就是第二次除魔大会那天,庄师兄带着大家搜寻偷听的魔修,在墓祠中撞见了你和死去的祝师兄。”

    想到那日众人的诘问和聿蕴和的眼神,銮铃喉间发涩,惶急道:“我没有杀祝大哥,聿蕴和,你相信我吗?”

    聿蕴和用眼神安抚她:“我信你。当时我在现场匆匆检查过祝师兄的尸体,那个时候,他已经死去半日了,可是那个时间点,你正在庄府的后院中,所以绝对不会是你做的。”

    銮铃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那个时候我正在庄府的后院中?”

    聿蕴和眼神闪烁,答不出话来。

    銮铃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在自己因为聿蕴和带着记忆这件事情烦恼的时候,聿蕴和也因为尴尬在躲着自己吧,所以撞见自己在后院就绕开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銮铃顺着先前的推测继续道:“祝大哥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想必云峥告诉他之后他很快就去质问庄清塬了吧?你是在猜测,祝大哥会不会因此,被庄清塬栽赃嫁祸了?”

    聿蕴和道:“…是。云峥也是这般想的,更何况他曾亲眼目睹过庄师兄杀明疏。因此在祝师兄的尸体被发现死在墓祠中的几天后,他找到我告诉我了这件事情。”

    銮铃想起一事:“对了,事后你可有仔细查探过祝大哥尸身,他是不是浑身浮肿可怖,满脸疮疤疙瘩?”

    聿蕴和摇摇头道:“我想进一步检查祝师兄尸体时,被掌门和庄师兄叫去同在场众人一起追踪你的下落去了,等我再回到那处墓祠时,祝师兄的尸体却消失不见了。显然,有人并不想要我们查看祝师兄的尸体。”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聿蕴和道:“适才,虽然我始终不愿意去相信,但是庄师兄他…似乎推了我一把,才使我完全接受到了来自覃祈年的攻击,他似乎…似乎想让我们一起殒命于此。”

    銮铃同他想到了一块儿:“如果庄清塬真来过这里,那他一定知道在这处崖底只有摔死或等死的份儿,才放心我们坠下来。”

    庄清塬一直以来在聿蕴和心中都是钦佩敬仰的对象,这种猜测对他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他不愿意去深想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銮铃望着他被身体痛苦和心里痛苦双重折磨的模样,沉下目光道:“聿蕴和,你还记得你我在昆仑山附近一起去采买物品的那日吗,那日我们在街上遇到了蒙面人伏击,你伤到了那蒙面人的后颈,使得他仓促逃跑。”

    聿蕴和有些虚弱地道:“记得。”

    銮铃道:“在玉虚宫时,我曾见到过庄清塬后颈有结痂的伤痕,当时不以为意,现在想来,那蒙面人…恐怕就是庄清塬吧。”

    銮铃当时因为急着确认子母蛊的事情,草率认定是庄清塬之前历练修行时受的伤,可是那伤刚结痂不久,不像是陈伤,而那段时间他们一直在玉虚宫,哪来的历练修行呢?

    话说到这里,聿蕴和已经说了许多话,精力属实耗尽了。他猛地咳出几口血,滴在胸前的衣襟上,看着触目惊心,銮铃连忙止住话头,见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眼泪瞬间模糊了銮铃的视线,她用手背胡乱地抹掉,她心里慌极了、怕极了。

    此后聿蕴和便时不时陷入昏迷,无法再与銮铃说出完整的话。

    銮铃自言自语地质问茫茫空气:“那些话本子里每次主角坠下悬崖,都会遇到奇遇,可为什么我们什么也没遇到?要是有能够治愈百病的上古医书,或者来个世外高人使用强劲内功医好聿蕴和,那该有多好!”

    又唤系统,“系统!系统!你出来,往常穿书话本里穿书者不是都可以和系统做交易的吗?你没给我什么绝世武功秘籍,没给我什么趁手的杀人暗器,我都原谅你了,可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什么九转回魂丹,或者你现在立马让聿蕴和恢复如初,好不好?我用什么跟你交换都可以!”

    “我不走了,我不回去了…”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让我不回家都可以,我可以一直呆在这个话本世界里,只要你让聿蕴和活过来!”

    可是同之前数次一样,并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在这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方,銮铃只能茫然无措地用撕开的衣衫碎布捆住聿蕴和浑身的伤口,徒劳无功地去找食物和水。

    她一共陪聿蕴和在这里呆了四天。

    第一天,聿蕴和什么也吃不下,銮铃强哄着聿蕴和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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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第二天,聿蕴和将吃下的尽数吐了出来,周身的伤口开始止不住地渗血。

    第三天,銮铃找了食物回来,发现聿蕴和身上趴满了绿头苍蝇,她哭着赶跑了那些绿头苍蝇,可是她一停下来,那些绿头苍蝇又嗡地一下趴满在聿蕴和身上。

    銮铃便知道,聿蕴和的内脏已经完全腐烂了。

    聿蕴和双眼变得愈发混沌,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銮铃叫聿蕴和的名字,聿蕴和极缓慢地转头望向她的位置,可是眼中却并没有她。

    銮铃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她在魔界的时候幻想她要是跟聿蕴和表白了,聿蕴和会是什么反应,是一板一眼地拒绝她,还是像他平时那样露出极有趣的表情,羞赧地答应。

    她会完完本本地跟聿蕴和说清楚,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穿越之前喜欢邻居哥哥,但现在觉得那都是年少懵懂无知,她对聿蕴和这样才是喜欢。

    可是聿蕴和再也不会给她反应了。

    她絮絮叨叨地跟聿蕴和告白:“聿蕴和,聿蕴和!你别死,我还没跟你说我喜欢你呢!我还没有听到你说同意,或者…不,你一定要同意,不同意的话,我就一直追到你同意…”

    但是聿蕴和已经听不到了,他气血早已枯竭,倘若不是掉下悬崖时他急切地想要告诉銮铃他发现的能够洗清銮铃冤屈的真相使他回光返照,倘若不是需要有人陪着銮铃这个最后残留的念想还在支撑着他,他早就死去了,又苟延残喘多活出来的这几天也只不过是延长死亡的痛苦而已。

    到了第四天,依偎在聿蕴和身边的銮铃醒来,见到地上爬满了蠕虫和蚂蚁,那是在聿蕴和皮肉里翻涌的蠕虫和蚂蚁。

    她已然麻木,视若无睹般依旧照常去寻来野果与水。可回来时,躺在原地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銮铃瞬间慌乱起来,在瘴雾里到处找,最终在壁石的一处狭缝深处望见了他的背影。

    他的身体紧紧被两侧的石壁挤着,那狭缝极细长,銮铃都不知道聿蕴和是怎么爬进去的,可能因为他已经瘦得佝偻,而身体的内脏和骨头已经混为一团。

    她根本无法挤进去,只能透过那处缝隙唤着聿蕴和的名字,聿蕴和似乎听到了,他极缓慢地回过头,淡淡望了她一眼,便又转了回去。

    銮铃跪在狭缝外,不肯放弃,一遍遍柔声唤他出来。

    天色渐晚,浓雾又起,銮铃唤累了,蜷在狭缝口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恍惚间,她被聿蕴和凄厉的哀嚎声惊醒了起来。

    那早已不是人声,只是一具残破的躯壳在本能地嘶鸣。銮铃就守在石缝之外,寸步也不曾远离,她知道聿蕴和痛苦极了。

    耳畔不断传来自那道狭缝中一声接一声响起的、早已变了调的哀嚎,銮铃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要钱般地掉下来。

    等到聿蕴和哀嚎声停止,他终于死去了。

    这漫长而痛苦的死亡过程终于结束了。

    銮铃痛不欲生,她仰起头,嘶哑地朝天空狂啸起来,那悲恸穿透了崖壁,穿透了云层,直通到九霄之上,仿佛要将苍穹都撕开一个口子。

    在九重天上,在一栋巍峨天门之后的天牢深处,下半身浸泡在化魔池中、上半身被从八根通天石柱上伸出的锁魔链吊着两只胳膊、与銮铃有着一模一样容貌的,那是魔族被镇压在天牢的魔尊棽罗。

    棽罗完完全全感受到了銮铃的痛苦,那股悲恸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心口,撕扯着她的神魂。她猛地挣扎起来,锁魔链剧烈晃动,发出叮铃哐啷的嘈杂声响,连那几根通天石柱都开始震颤,仿佛随时要碎裂一般。

    那一天,总是铺满祥云的天界忽然阴霾密布,阵阵雷声从天边滚滚而来,一声接着一声,全部的神仙都被吓得从各自的仙宫中出来看这异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道道惊雷劈下,其中一道正中乾阳真君仙宫的殿顶,瓦砾飞溅,殿顶赫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把乾阳吓了一跳,他从云纹玉榻上跳起来道:“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凌霄宝殿上,仙帝羲清立于殿前,负手望着那阴云翻滚的天穹,神色凝重。

    “上次这样大的异动,”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还是棽罗就任魔尊的时候。”

    她沉默片刻,目光微转,落在自殿外赶来的乾阳身上。

    “乾阳,我命你下界探查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乾阳领命,匆匆下界而去。

    而此刻,在悬崖底,那滔天的悲恸终于耗尽了銮铃最后一丝力气,她的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在她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模糊地看到有一个人影正朝她走近。

    一个男人蹲下身来,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棽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