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堡两侧铺着排污暗渠的空地上,三排低矮的长形地穴土屋已经连成了片。新并入的戴瑞城老弱和新流民,被以家庭为单位塞进了这些连通着火墙盲沟的土棚里。
大批人聚在这不见光、通风极差的矮屋。为了省柴火,每口土炕里只燃着冒闷烟的半截枯木。几百张嘴呼出的白气和几个月没洗澡的皮脂臭味,在墙壁上结成了一层黄绿色的湿滑冰溜子。
冻疮在蔓延。有人脚趾长期捂在湿冷的破靴子里,烂出了发黑的冻疽。
长屋大营前,托伦教官往冻僵的手心哈了一口带血丝的冷雨气。
“大人,炭不够了。“托伦看着跨上战马的奥托,“人一挨冻,喝满肚稀粥也撑不住发抖。再把人关在屋里熬,冻急眼的流寇能在石墙里把自个儿人给嚼了。“
奥托没接话。他身上罩着生硝皮子缝的厚毡,身体在北风里抽得发木。
他只带了十六个穿满鱼鳞铁片的近卫,加上背着麻绳索和宽口斧的轻骑罗索。在马队的最后,十二岁的质子威廉·查尔顿穿着不合身的宽大皮袄,死抓着带冰碴的马鬃。他没拿到剑,只有一面包了熟铁皮的烂榆木圆盾,外加一把灶房剔死马肉的短把尖刀。
这就是蓝叉河男爵的全部本钱。
城门推开。风卷着砂子般粗粝的飞雪砸在脸上。马队悄无声息没入灰白色的三十里霜林荒原。
目标在落日时分被标定——一处红叉河败军盘踞的烂木驿站。
那足有五六十号人。全是在布莱伍德和布雷肯火拼中打散了编制、被主君抛弃的残军。他们靠吃冻死马和人肉在冬荒里强撑。
他们饥饿、内讧,没有指挥。
没有读秒,没有战前激语宣誓。当黄昏把雪地染成浑浊的死灰色时。奥托一抖缰绳,战马碾碎了驿站冻僵的半扇木门。十六名铁甲步卒在狭窄残破的院落中轰然结出倒八字的盾墙。
“杀。“奥托冷硬的单音节被断木声淹没。
从驿站里冲出的溃兵,饿得发绿。两个饿极的重甲双手剑士,疯了一般兜脸劈向左侧叠了三层盾阵的老卒。
“退,钩!“托伦骨哨长鸣。
最右侧的农夫在雪水中仰身,抛出半月形的生铁钩镰。蛮力在冰地上拉倒了他们。
两个大汉重重扑倒在积雪里,泥水蒙脸。左侧的短头战斧凿烂了他们的脊椎。
这不是打仗,是宰人。
奥托没有躲在盾墙后。他跨在战马上,每一剑只奔咽喉。
但乱军终究有漏网的野狗。
一名身上挂着断弩箭、满脸血污的溃骑,不知从哪摸出一根削尖的长木枪。借着破墙掩护,趁着奥托挥剑后还没收手,挺枪狠狠刺向奥托未能痊愈的左肋!
奥托的余光扫到了寒芒。但他座下战马正陷在雪坑的半步泥泞中,无从提缰。
枪尖眼看就要透甲。
“赫啊!“一声变了调的稚吼在马侧炸响。
十二岁的威廉不知何时跳下了劣马。他双手死死举起那面沉重的生铁木盾,用单薄的身体,硬生生挡在了骑枪必经的死角上。
“砰——喀嚓!“
长枪砸碎了冰冷的铁皮。力道穿透木盾,直接将持盾的桦木把手震得从中断裂。
威廉听到左腕传来一声脆响。剧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惨叫着向后跌坐在满是血腥的烂泥里。
但这半息不到的停顿,让长枪失去了穿刺力。
奥托的长剑顺着木枪反撩而上,切开了那名大汉暴露的右颈。沸腾的血泉泼头盖脸地洒在下方仰面的威廉脸上。
腥气,铁锈味,和喉管漏风的嘶嘶声。
不到一个小时。烂木驿站再无站立的外客。
奥托甩开剑脊上的热渍。他没有多余的安抚,在死人堆前策马停下,冷眼俯视着捂住手腕倒地哆嗦的质子。
少年满脸被滚热的死人血烫得通红,正因为断骨之痛而在冷风中剧烈抽搐。
奥托单手提着那把缴获来的剔骨短刀。当啷一声,将沾泥的刀柄踢到威廉的靴子前。
他指了指不远处,两个还没断气、在雪地里半声呻吟的残兵。
“我不养废物。“奥托在北风里微微躬下身,“去,把他们的喉管挑断,把能过冬的背心剥下来。做完了,晚上你就能拿大碗跟我底下的老兵吃肉。“
威廉死盯着雪地里的短刀。他咬住牙,用剧抖的右手抓起尖刀,一步步爬向那两个还在哼哼的人。
深夜,风雪彻底阻断了蓝叉河平原的所有视野。
满载了三大车破旧皮甲、卷刃钝器以及十几袋发霉豆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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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踏过了拒马,进了灰石围堡的大门。
石塔的最底层,没舍得生大炭火。只有两点暗油灯在冷风口跳跃。
奥托砸在硬木长椅上。那件防风大毡早被冰雪浸透如同寒铁。
他连着咳了两声。每一声都在腹腔里带出拉风箱般的撕裂声。重伤初愈、透支的体力以及回城路上的冻雨,终于让极寒撕碎了这具不断被压榨的年轻躯体。
高热。
他的额头滚烫。嘴唇却因寒颤冻得发灰。
“大人!这高烧会烧坏脑子的!我去拿药!“波利弗骇得变了声,转身要跑。
“关门。站那别动。“
奥托用右手死死捏住桌沿,指节泛白。他绝不想让外面刚吃上肉的军汉,看见男爵在发抖。
他的瞳孔被烧得布满血丝。视线开始昏沉扭曲。
石墙上的青苔、地上的破甲片,甚至这冷到抽筋的石板地。在他发烧的幻觉里,全都变成了布拉佛斯那条阴冷发臭的死胡同。
他看见了那个得了肺病的老男人。老头咳着大口的黑血,拽着他的领子,咆哮着用藤条抽他的背。
“我不欠海疆城半口燕麦……公爵连一柄断矛都没替我出过!“
奥托在高温中压抑着嗓音喃喃自语。喉管粗糙得像在咽沙子。
“那些杀不尽的溃兵,理不清的烂账……凭什么全得拿我的命去填!“
他在深冬的寒夜里感到一阵作呕。他觉得自己活像只坐在骨头堆上吃腐肉的老鼠。领地就像长满了蛆的烂网,把他越箍越紧。
可只要他一闭眼,父亲临死前的嘶鸣就会钻进脑子里。
“戴上铁戒!把鹰旗插在他们全族的尸体上!“
这声音像烧红的烙铁,直接攮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根本挣脱不开。
从他十四岁在死人堆里抠出第一枚铜星起,建起主堡墙垣的念头就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磨盘。推着他往前,死也停不下脚。
奥托猛地将满是冷汗的头砸靠在冰冷的石头墙上。紧紧咬住的后槽牙,在没人的石室里发出崩裂般的脆响。
“等开春。等解了冻……“
他沙哑的嗓音,在摇曳的火光里磨出了铁锈味。
“这满大荒地……全都得插满我扒皮放血的尖铁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