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快要将天幕砸塌了。
沉闷的脚步声碾碎了风雨。
五十四个溃兵。他们身上套着布莱伍德的黑底鸦纹罩袍,也有人穿着布雷肯家那被刀划得稀烂的红底罩袍。两边为了几十里地在红叉河打散了旗号,如今为了饿肚皮,丢了旧仇,沦为一窝寻食的野狗。
饥饿让他们的眼珠布满黄色的混浊,盯紧了原木门后那一座座有屋顶的可能藏满黑麦的干井。
木门敞开着。
没有退路。内堡统共还剩三十六个能喘气站直的男人。
托伦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握紧插在泥浆里的白蜡木杆。左肩上新添的一道豁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没药敷,只能用麻绳将皮肉强行勒死。
身边的二十名农夫民兵,上下牙床磕碰出骇人的碎响。他们踩在满是石子和积水的烂泥坑里,脚趾被冻得发青僵直。他们手里平端着一根根被黑布紧紧包裹了前端三尺的古怪木杆,布条早已被雨水浸透、变沉。
奥托立在方阵后方五步的位置。
厚重的灰麻披风吸饱了秋雨,像一层铁衣挂在双肩。他没动右手去按剑,任凭冷雨冲刷掉苍白脸颊上的温度。
“来了。“老兵的低吼被雷声切割。
溃兵像一阵黑红相间的泥石流,咆哮着撞入门外的木排通道。
通道两侧本是挖了三尺深深、蓄意拉扯敌军阵型的暗沟。但大雨和泥石流倒灌,将暗沟表面覆盖的烂木板和薄泥彻底冲垮、泡发。整条通道变成了一整块不分深浅的黄泥烂塘。
冲在最前头的溃兵,一脚踏碎了伪装。黄泥没入大腿根部,冰冷的泥浆灌进铁靴。他被这里的烂泥地绊倒。
后方的溃兵收不住脚,重重撞在同伴的背甲上。七八个先头兵像被摔进面团里的死肉,在泥里发出愤怒的咒骂,拼命拔腿。
阵型被扭曲,被滞缓。
“踩过去!剁了这帮种地的!“几名举着重型连枷的溃兵,干脆借着前排陷落同伴的肩膀,踩在他们凹陷的背甲上,借力腾空跃起。
生满铁锈与尖钉的连枷锤头,带着风暴的啸音,狠砸向堵在路口的盾墙。
“咚——咔嚤。“
一名十夫长手中的橡木圆盾,连同外侧包裹的生铁皮,被连枷砸得凹陷断裂。巨大的反震力生生折断了老兵的左臂桡骨。折断的白骨刺穿皮肉,在冷雨里冒出热腾腾的血气。
老兵发出一声非人的痛嚎,整个人被砸得跪倒在泥浆里。
盾阵撕开了一个宽口子。
一把宽刃短剑顺着豁口递进,直接切开了另一名农夫没有甲片保护的大腿根。温热的黑血融入泥水。
防线在接触的第三息,摇摇欲坠。三十六个人的薄阵,面对几十个拼命的正规溃勇,那点可怜的体力正在被绞杀殆尽。
“拉布。“
奥托的喉结上下滚动,吐出两个字。
站在最左翼的托伦,从牙缝里吐出被咬烂的木棍渣,猛地吹响那枚尖锐的骨哨。长长的哨音穿透雨幕。
后排二十名苦苦支撑的农夫,左手突然松开一直攥在掌心的绳结。那缠绕在三尺枪头上的湿重黑布,滑落掉入泥底。
黑布之下,并非可以穿透锁甲的长矛。
而是在惨白雨光下,闪烁着湛蓝与幽黑混杂光泽的倒月形钩镰。
没等溃兵看清这怪异铁器的全貌。
“退步,沉身!“
没有刺击的动作。
农夫们在哨音的催逼下,放弃了向前捅刺。他们整齐划一地将白蜡木杆向前探出五尺,借着长木杆的延展,钩镰越过了前排溃兵那厚重的木盾上沿。
随后,他们双脚在烂泥里猛地蹬实,借助整个身躯的重量,向后仰倒。
“呲——嗤!“
铁钩死死咬住了溃兵罩袍下的铁环,或者是头盔底下的皮质护喉。
几十个成年农夫向后坐的全身重量爆发。那些穿沉重铁甲的溃兵引以为傲的下盘根基,在一刹那被这种蛮力强行破坏。
前排五六个身材高大的溃兵,像被抽了骨头的肉桩,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厚重的面甲重重砸在烂泥里,泥浆顺着透气孔灌进了他们的气管。
在泥里跌倒的重甲兵,想爬起来比登天还难。
“刺!“
骨哨再响。前排顶盾的老兵没有犹豫,顺着地上那些背甲和头盔的缝隙,将短剑无情地捅了进去。血泡在水洼里咕噜噜地冒出来。
但这套战法并不完美。
“我拉不出长矛!“
一名农夫惊恐地惨叫。他用力过猛,手中的倒钩死死卡在了一个溃兵的肩胛骨与锁甲的连接处。溃兵在泥水里的抽搐翻滚,带着一股巨大的扭力,非但没有让铁钩滑脱,反而带着白蜡木杆剧烈甩动。
粗糙的木刺刮破了那农夫的掌心。就在他试图松开木柄的半个呼吸间。
“宰了他!“
后排踩着同伴背甲跃起的一名流寇,没有去管脚下被捅死的人。他手握一把豁口的战斧,带着从上劈下的千钧劲势,一斧劈开了那农夫的左半边肩膀与颈窝的交界处。
血泉喷在雨幕中。农夫整个左半身被劈得塌陷,带着未尽的抽搐倒进了暗沟。
一处失手,整条线跟着垮。
倒钩的迟滞感让后排的几个农夫接连被卡住了武器。流寇们如饿狼般抓住了防线的凝滞期。四五个手持短剑和连枷的亡命徒顺着缺口挤进了盾墙内侧。
不过两合,三名民兵被短剑剖开了腹部。大肠伴着胃液滑落到踝骨,流寇像杀猪般踩着他们的内脏继续向内挤压。
前排老兵腹背受敌,队形肉眼可见地从中央向两侧崩裂。
农夫们的眼里全是恐惧。
一把断了尖的三尺铁剑脱手飞来。
带着狂烈旋转的劲势,“噗“的一声闷响,死死钉入了一名正准备将连枷砸向新兵后脑的溃兵眼窝里。
那名溃兵后仰着倒塌,灰白的脑液混着冷雨流在泥水里。
奥托踩着没过脚面的血水,从后方三步跨上了防线的裂口。
他左肩没有受力,只用右手握着那把从死人堆里捞来的宽厚短剑。灰麻披风已被丢在泥涂里。
没有激昂的战吼,更没有“为了誓言“的屁话。在泥沟里搏命,只有对呼吸的争夺。
一名体格像熊一般的重铠逃兵,双手反握战斧,朝着这骤然杀出的年轻人当头劈下。斧刃破开冷雨,带着刮骨的寒风。
奥托没有迎档。他脚下用的是布拉佛斯学习到的招式,顺着烂泥倾斜的地势,身体如断轴般诡异倾倒。
那柄战斧差着半寸切开了他麻衣的腹部布料,深扎进烂泥。
不等那大汉抽回双手斧,奥托贴着地面的右手短剑由下而上直取大汉防甲不到的大腿内侧动脉。
“哧啦“一声利刃割开韧带的闷响。
那条比奥托大腿还粗的铁腿,喷射出几尺高的血雾。大汉惨嚎着跪了下去。奥托没有停歇,借着顺势起身的力道,用沾着泥浆的左膝,残暴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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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方后仰的面门上。面骨碎裂的声音在混战场中清晰可闻。
但他并非铁打的神祇。
在拔出短剑的档口,一根被砸断了链子的木棍从侧面捣在他的后腰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奥托砸翻在死尸堆里。
“大人!“波利弗在后方绝望地尖叫,手里捏着一块用来算账的木板,想跑却挪不动双腿。
两名手持粗短刀的溃兵踩着泥水扑上来,要将这领头者的脑袋豁开领赏。
被奥托顶替了缺口、原本已经吓破胆的那群农夫,终于从血浆的刺激中惊醒了。
他们看到那个比他们年岁还小、平时发粮分盐毫不眨眼的领主,正满脸血泥地拿膝盖和牙齿跟那些大爷一样凶残的老兵痞在烂泥坑里抢命。四五个农夫没有举长矛,而是直接丢下那累赘的木杆,抄起地上散落的石块和生锈断剑。像疯狗一样扑上将奥托围住的那几个溃兵身上。
完全没有规矩,全是本能的撕咬。他们用牙齿去啃溃兵的喉管,用指甲去抠对方没有护具的双眼。
在这片泥沟里,两拨为了不同目的饿疯的人互相啃噬。阵线在濒临崩塌的边缘,硬生生熔铸了回去。
一刻钟后。
混战停止。风雨依然如注。
门外的扇形坡地上,躺着三十七具或断腿或少头的溃兵尸骸。暗沟和陷坑里,十几具尸体叠在一起,在水里泛着被刺穿胃袋后的恶臭酸水。剩下的十几个老残,扔下了兵刃,早拖着被吓破的残躯顺着河沟林子往南逃入大雨深处去。
内堡这边,死了九人,重伤七个连站都站不稳。地上到处都是被倒钩扯散的粗麻与脏肉。三十六个人又损失了一部分。
科尔拎着把烧糊了半边护手的短斧,走到正在泥水坑里抠那些半冷铁甲的幸存者中。他用石头狠敲了一个装死还没咽气敌兵的后脑。那脑壳裂成了碎片。
奥托坐在一条满是污泥的木桩子上。
左手死死扣着大腿上的厚布,额头上疼出的冷汗全被雨水冲刷干净。他拒绝了波利弗试图搀扶的手,就这么佝偻着背平缓着肺管里的呼吸。
他看着那一地的血泥糊涂。
“霍斯特公爵让我从河滩来,是来找一个不守规矩惹了天大乱子的代管骑士。“
大雨中,突然从五十步外的泥坡边缘传来一个低沉,且带有金属共振感的古怪嗓音。那声音不大,却在暴雨里清晰得像刀刮在磨刀石上。
没有旗号,没有呼喝。
四个骑在栗色高头大马上的身影出现在破败的官道前。
为首那人,罩着一件灰黑色的长宽防雨硬皮斗篷。没有戴盔帽,雨水顺着他杂乱且透着灰白的粗硬短发淌在那张如同风棱怪石般的冷硬面庞上。
他那双锐利如老山鹰的眼睛,正穿透灰白色的雨幕,死死盯在这满地污泥碎肉、以及坐在木桩上大喘着粗气的奥托身上。
“我本以为会在这荒滩子里,看到一窝被红叉河溃兵杀破胆四处求告的佃户。“
那老者的斗篷下半露出的马鞍处,悬着一柄纯钢锻造、没有任何宝石花销装点的阔面长剑。
“真叫老头子意外啊。我倒是瞎了这双眼。这烂泥滩子里长出来的不是佃户的窝棚。“
他拨转了一下马头,让马蹄恰好踩在刚才那条吸饱了活人泥浆的暗沟边上。
布林登·徒利,“黑鱼“,河间地公爵的亲兄弟,维斯特洛最难糊弄的老将。
“这活生生,就是一座会吸溃兵骨髓吃生肉的血肉石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