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弗蹲在隔离沟边上擦汗,手背蹭过额头的时候,一层灰白色的石灰粉混着汗泥粘在了眉毛上。他没察觉,站起来,看着沟对面那十几个跪着的人。
领地外围,隔离沟前,生石灰的气味冲鼻子。
“大人!行行好吧大人!我会编草席,我婆娘能缝衣服!给我们一口掺了麸皮的脏水也行啊!”
十几个流民跪在沟对面的烂泥里,绝望地磕头。顺着蓝叉河逃来的,听说上游有粮有盐,就聚过来了。衣服破得不像样,有几个连鞋都没有,脚底踩着烂泥,脚趾头陷在里面。
波利弗站在沟这边,死攥着那卷羊皮户籍册。汗把皮卷都浸湿了,纸页粘在一起,他用拇指捻了两下才分开。
“把他们赶走。往南,离开视线范围。”
他对旁边两个纠察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那些流民没听清楚会再多磕几个头。
“四百五十个名字,钉死了。上个月收的那批流民已经把口粮撑到了红线,再多放一张嘴,排污沟就垮,到时候喝粪水死的不只是他们。赶走。”
纠察挥了挥矛杆。
流民们哭着走,走得很慢,脚从烂泥里拔出来一步步往前挪。其中一个老妇人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走。走进热浪里,影子扭曲了一下,消失了。
波利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转身。靴子陷进泥里,他把脚拔出来,泥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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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堡那边的声音很大。
“夯!给老子死死地夯!谁敢留出空隙,晚上的麦粥里就别想见到盐!”
老木匠克里根跛着脚在墙基下咆哮。他走路总是歪一下再扶回来,喊话的节奏也跟着那个歪劲儿,一顿一顿的。两百个赤裸脊背的壮丁正把木夯往模具里砸,喊着单调沉闷的号子——号子词是什么,说实话已经没人在意了,就是个节拍,有声音往下使劲就行。
模具里填的是灰石夯土。红粘土混砾石混生石灰,不是花岗岩,是从河底挖出来的东西,便宜,但管用。
“泼水!”
妇人往模具里倒水,石灰遇水白烟腾起来,烫,溅到壮丁腿上烫出红斑,没人停手。高温里水分蒸发快,几天之后这东西就会板结成灰白色的硬块,刀砍不进去,战马撞上去只能留个白印。
这道墙宽三尺高六尺,每天往前长十丈,把石塔、长屋和盐窑圈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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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托站在石塔二层的阴影里,左肩绑着布带——旧伤,伤口周围长了一圈痱子,偶尔痒,没去挠。他看着下面那些人,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大人,雷蒙德·佛雷的船队卸完货了。”
波利弗爬上来,手里抱着记事板,眼睛亮着。爬到最后一级梯子的时候脚踩滑了,扶住梯柱,稳住了,上来喘了两口气才开口说话。
“四万磅陈年黑麦,十五桶熟猪油,二十箱熟铁,四百多件麻布衣——”
他停了一下。
“雷蒙德的巡逻船在上下游转,泰陀斯的探子连水面都不敢靠。一分护航费没付,一个民兵没死。”
奥托看着记事板上那些数字,没说话。
看了一会儿,把记事板推回去。
“粮食存不下。地面的木棚长夏高温会让麦子返潮发霉。”
他抬头看向内堡后方那片高地,几十个农夫在那里挖坑,四个,每个挖了约摸两丈深。
“去盯着那边。”
“是。”
“井壁三寸石灰浆,不能有裂缝。底下铺炭吸潮。四万磅麦子全填进去,厚石板桐油布封口。”奥托顿了一下,“这四口井烂了,领地才是真完了。”
波利弗在板上刻了几个字,往梯子走。走了两步,回头。
“大人,那批熟铁,科尔说想先打矛头——”
“铁钉。门要加固。矛头排后面。”
“好。”
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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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
“步兵,列阵!”
托伦站在烈日下,上身赤裸,皮鞭被汗浸得油亮。二十个穿鱼鳞半身甲的汉子踏前一步。那甲是科尔打的——废弃农具和生铁渣熔了,打成指甲盖大小的铁片,用牛皮绳一层层缝在麻布上。四十斤,长夏里穿着就像套了个烧红的火炉,汗顺着铁片往下淌,在泥地里积成小洼,没人去擦。
奥托走下石塔,从木桶边捡起一把白蜡木棍。
“领了军饷,你们就不再是人。木棍咬住,声音全咽进肚子里。”
二十个人默默接过,塞进牙关,腮帮子因为用力鼓起来。
旁边十个弩手端着十字重弩,踩脚蹬转绞盘,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校场上刺耳。五个轻骑斥候在外围练急停转向,马蹄踩泥,踩一下停,再踩。一匹马有点不安分,绕圈的时候往旁边蹭,斥候夹了夹腿,马站住了。
另外二十六个民兵站在校场最外围,没穿甲,手里拿着削尖的白蜡木杆代替长矛。他们是从上个月新到的流民里挑出来的,腰板还不够硬,步伐还不齐,托伦暂时没让他们入阵。他们在旁边练刺,一下一下,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像在重复一种他们还不完全理解的仪式。
三十五个主力,二十六个预备。没有任何口号。
“哔——!”
骨哨长音。
咚。
二十面盾砸进泥里,肩膀顶住盾缘,黑墙。弩手半跪,模拟绞盘上弦。
“哔!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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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短声。二十根矛从盾隙里刺出去。
没喊声。只有铁器和喘气声,还有弓弦嘎吱嘎吱地绷紧。
这样的训练,一遍一遍重复,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重复到腿软,重复到手麻,重复到脑子里只剩骨哨声和下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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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的铁匠铺里炉火没停。伦特在拉风箱,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这几天铁钉的活儿赶得紧,科尔把废铁先截成段,烧红了在砧上锤扁一头,再翻转锤另一头,每根钉子四锤,不多不少。伦特负责看火候,铁烧到什么颜色该出炉,他比科尔自己以为的更清楚。有两次他几乎是在科尔开口之前就把铁钳递了过去。科尔接过,锤下去,没说话,但锤声比之前快了半拍——那半拍是满意的节奏。
后来炉子里的木炭快烧完了,科尔让伦特去搬。伦特去了,回来手上蹭了一道炭灰,在脸上抹了一把,没意识到,就那么继续干活。脸上留着一道黑印子,到晚上收工才有人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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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半个月,领地一直这样转着。
墙每天高一尺,干井每天多一袋麦,校场的矛每天快一点点——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托伦看得出来,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重新吹哨。
科尔把剩下的废铁打成四棱铁钉,把领地的橡木大门加了一层铁皮。那活儿需要两个人配合,科尔锤,伦特扶着铁钉。第一下敲偏了,铁钉歪了,科尔没说话,重新拔出来,换个位置,再钉。
黄昏。
奥托独自上了塔顶。
原木排路,排污沟,棚屋,四口封死的干井。那道灰石夯土墙在最外围绕了一圈,合拢了。
从这里往下看,原来乱成一团的烂泥滩,现在有点像个东西了。不像大领主的城堡,就是一块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仅此而已,但这已经不容易。
波利弗端着一杯温麦酒上来,脸上是那种没睡够但松了口气的样子。
“墙合拢了,粮食入库了。大家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奥托没接那杯酒。
波利弗站了一会儿,把酒杯搁在女墙边缘,酒面晃了一下,稳住了。
“这只是搭好了一个能喘气的壳子。”
奥托两手扶着女墙,看向蓝叉河那边。
“七成白盐换来的安稳。那些没分到盐的,现在正盯着这道墙呢。”
波利弗没说话。
风吹着黑鹰旗,旗帜低低地翻了一下。远处传来换岗的骨哨声,一长一短。干井那边几个妇人说着什么,声音细碎,然后也没了。
那杯酒在女墙上放着,热气早就散了。
奥托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喝,转身走下石塔,靴子踩在梯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