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末期的蓝叉河谷,清晨的河雾浓稠得像是一锅熬糊的燕麦粥。
距离那五颗用精盐腌制的铁民头颅被送往海疆城与奔流城,已经过去了两天。石塔下方的泥地上,原木排路的缝隙里依然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生石灰的辛辣气息混合着冷雾,在河谷低处积着,散不开。
长屋的地窖里,温度冷得像冰。
奥托·霍亨索伦坐在粗糙的橡木桌前,左肩绑着的夹板让他呼吸时带着一丝克制的急促。桌上的油灯照亮了事务官波利弗那张因熬夜而凹陷的脸。
“大人,皮特的金龙抚恤加上三名阵亡农夫的安家费,领地的现钱底线只剩下了一百零七枚金龙。“
波利弗的指尖在记录板上发抖。
“而且,虽然泰陀斯·布莱伍德在半个月前拆除了边界的木栅栏,但他的人依然在远处游弋。如果我们不能立刻补充铁器和粮食,这片营地连秋天都熬不到。“
奥托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掠过账单,看向了地窖另一侧的阴影。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个防潮陶罐,里面装的全是利用石灰沉淀法提纯的极品精盐——白盐。
“杰森·梅利斯特伯爵已经把我们在上个月送出的精盐利润,分给了海疆城南围的派柏男爵和瓦尔平男爵。“
奥托看着那些陶罐。
“既然他们吃了我的盐,现在,是他们吐出通道的时候了。“
当天深夜,水雾最重的时刻,“黑蟾蜍“号走私船幽灵般停靠在遍布暗桩的码头内港。
戴蒙·河文跳下甲板。
在他的平底船上,卸下了整整五百磅打制兵器的上好熟铁、四十袋没有发霉的陈年黑麦、五十张防雨牛皮,以及四匹能在泥地里全速奔跑的河间地驮马。
“七神在上……“
戴蒙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奥托爵士,派柏男爵拿了海疆城分润的白盐暴利,现在他的领地对您的商队完全是瞎的。泰陀斯拆了木栅栏后,虽然还有游哨,但那些打着派柏家族旗号的散商,光明正大地把这些铁和粮食送到了我的船上,换走了您的白盐。“
“装上那三十罐白盐。下个月,我要双倍的熟铁。“
奥托将手上的盐粒拍净,往码头边走了两步,看着那几匹驮马被牵进马厩。
戴蒙站在他身后,把手里的账单卷了卷,没有递出去。他看了一眼奥托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些陶罐,最终把账单揣回了怀里。
“大人,“戴蒙压低声音,“我在公平市听到了些风声。有人在打听这条水路的底细,不是商人,是穿了便服的探子。问的都是船在哪里停、货从哪里来。“
奥托没有转头。
“哪家的人。“
“看不出来。但那身皮靴的针脚,不是河间地的手艺。“戴蒙顿了一下,“像是鸦树城那边的做法。“
奥托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停了一息,然后转过身。
“你的船下次来之前,换一条路线。从绿叉河绕,多走半天。“
“那要多收——“
“从白盐里扣。“
戴蒙把嘴闭上了,点了点头。
波利弗站在码头边,把刚才的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百零七枚金龙,五百磅熟铁,四十袋黑麦,还有戴蒙刚才说的那句话。他翻开记录板,在最下面那行刻了几个字,然后合上,跟着奥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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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三百步见方的泥地校场上。
经历过铁民夜袭后,领地里所有的成年男性壮丁都被集中到了这里。
教官托伦站在最前方,手里捏着皮特的遗物——那枚洗净的骨哨。
奥托站在高高的原木堆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剑柄。他的目光刮过那些流民的脸。
“皮特死了,大熊和麻子也埋在了铁十字碑下面。铁民的斧头告诉我们,这片烂泥地不是诸神的后花园,而是随时会流血的屠宰场。“
奥托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冷雾中清晰。
“入选教导队的十六人出列!“
十六名强壮的汉子向前一步。
“从今天起,你们十六人全脱产。你们的身份,是我奥托·霍亨索伦作为合法土地骑士,在徒利公爵法典允许范围内雇佣的合法扈从!你们不挖矿,不种地,你们的任务只有穿上鱼鳞甲,把这面黑鹰旗给我护死!“
随后,奥托的目光扫向剩下的四十名青壮年。
“你们四十个,是矿工,是农夫,是泥瓦匠!在公爵大人的账本上,你们是在这片土地上流汗的领民。白天,你们去挖河间地最脏的泥巴,烧最刺鼻的石灰!“
奥托拔出长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寒意。
“但在太阳落山后,当铁民的海盗船或者越界的流寇企图烧掉你们刚刚盖好的屋顶时,你们就是民兵!拿起长矛,保卫你们老婆孩子的饭碗,这是七神赋予你们的权力,没人能说你们是逾制的私军!“
“骨哨!“奥托看向托伦。
托伦猛地将骨哨含在嘴里。
“从今天起,方阵中绝不准出现一个多余的音节。读秒会引来铁民的飞斧,这枚骨哨,就是你们喉咙上的枷锁!所有农夫,捡起地上的木棍,咬死它!“
在托伦的怒吼下,四十名民兵和十六名扈从被迫从地上捡起一段两寸长的粗糙木棍,死死咬在牙齿间。
“哔——!“
一长声。五十六面圆盾轰然砸在烂泥里,发出沉闷的轰鸣。
“哔!哔!“
两短声。五十六根长矛刺出。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校场上只有令人牙酸的皮靴踩泥声、盾牌碰撞声和那尖锐的骨哨声。
那些白天挖矿的农夫,嘴里咬着木棍,把个人的恐惧和声音一起死死咽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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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外围,有两个刚够上矛柄的孩子蹲在栅栏缝隙里往里看。其中一个伸手去够地上掉落的木棍,被旁边的孩子一把拉住,两个人缩回去,继续看。玛莎站在更远处,手里攥着一块还没缝完的皮甲垫衬,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科尔的铁匠铺里,炉火没有停。伦特在拉风箱,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听着校场那边传来的骨哨声,手上的节奏没有乱,一下一下,和哨声的间隔差不多。科尔在铁砧上敲了一声,没说话,伦特把风箱拉得更稳了一点。
训练在日头偏西的时候停了。
托伦把骨哨从嘴里取出来,看了看上面的齿痕,没说什么,把它挂回腰间。
那五十六个人陆续散开。有几个民兵站在原地没动,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去捡掉在泥里的木棍,那些木棍上留着他们牙咬过的痕迹,很深。
一个叫布兰德的农夫蹲下来,把自己的那根木棍从泥里捡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揣进了腰里。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布兰德站起来,往长屋方向走,靴子踩在原木路上,步子比来的时候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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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树城。
泰陀斯·布莱伍德伯爵收到两份密报的时候,正在喝一碗凉了的羊骨汤。
他把汤碗推到一边,把那两张羊皮纸摊开在桌上,一张压着另一张,看了很久。
第一份:奔流城内线传来,公爵收到了五颗盐腌铁民脑袋,对弹劾采取了冷处理。
第二份:派柏男爵的商队正在频繁进出蓝叉河边缘,大批熟铁和粮食换走了白盐。
布林登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等着。
泰陀斯没有说话。他把那两张羊皮纸叠好,走到壁炉前,扔了进去。
火苗把羊皮纸卷起来,边缘变黑,然后燃尽。
他重新坐回椅子前,把那碗凉透的羊骨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那三十个人,出发了吗。“
“昨晚走的,大人。“
泰陀斯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壁炉里的灰烬慢慢冷下去,那棵鱼梁木的影子从窗口斜进来,压在石地板上,随着云层移动,影子的边缘慢慢偏了一点。
布林登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吩咐,悄悄退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书房里只剩下壁炉里偶尔爆裂的细响。
泰陀斯把那碗汤的残余倒在窗台的石缝里,看着液体慢慢渗进去,消失。
窗外,鱼梁木的老根把石板地撑出了几道细缝,那些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年年都有人来铲,年年还是长回来。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书桌前,坐下,摊开了另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鹅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笔放回去,没有写。
他把那张空白的纸叠好,压在桌角的一块石镇下面,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书房里彻底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