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叉河的水位在长夏的燥热中略有下降，露出了河岸边暗红色的湿滑黏土。
雷蒙德·佛雷站在名为“双塔之傲“号的巡逻船甲板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丝绸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汗水将他那件昂贵的、绣着双塔纹章的淡紫色外袍贴在了背上，让他感到一种黏糊糊的局促感。
“还没到吗？“雷蒙德焦躁地问向身旁的大副。
“大人，绕过前面那片被雷劈过的枯树林，就是霍亨索伦爵士的码头了。“大副指着前方。
雷蒙德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河段。两个月前，那里还只是一片混乱的难民营，到处是随地搭建的破烂帐篷和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他本以为这次来，看到的依然会是一副难民哀鸿遍野、奥托·霍亨索伦焦头烂额的惨相。
当船头切开浓重的河雾，雷蒙德擦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码头被粗壮的橡木桩重新加固过，每一根木桩都深深地钉入河床。更让他震惊的是码头向内陆延伸的那条路——那不是河间地常见的、一旦下雨就变成陷阱的烂泥路，而是一条由无数根粗细均匀的原木横向铺就、缝隙里填满了碎石和生石灰的原木排路。
这条路笔直地穿过了原本泥泞的草滩，连接着远方那座已经矗立起两层高度的石塔。
“那是……什么味道？“雷蒙德皱起鼻子。
没有预想中的腐臭味，反而是一种干燥、刺鼻的辛辣气味。
“是生石灰，大人。“大副低声回禀，“他们在所有的排水渠和公共区域都铺了这玩意。您看那些沟渠……“
雷蒙德顺着大副的手势看去，码头两侧挖有深达三尺的排水沟，沟底铺着厚厚的白石灰，浑浊的水流被规整地导入下游。
“咚——咚——咚——“
还没等雷蒙德回过神来，一阵沉闷、机械的撞击声从岸上传来。
巡逻船靠岸，跳板放下。雷蒙德走出船舱，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奥托，而是一面在烈日下垂落的黑白双头鹰旗。
在旗帜下方，三十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列成一个紧凑的方阵，封锁了码头的出口。
雷蒙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在孪河城见过老瓦德侯爵的精锐卫队，也见过奔流城的骑士团。那些人虽然威武，但总归是有血有肉、会说笑、会乱动的。
眼前这三十七个人不是那样的。
十二名披着海疆城锁甲的老兵站在前排，二十五名穿着加厚皮甲的民兵填充在两翼和后方。每个人都平举着包了铁边的橡木圆盾，盾牌的边缘彼此重叠，形成了一道毫无缝隙的墙。
“咚——“
北境老兵托伦站在方阵一侧，手里拿着一个不断滴水的漏壶。每当一滴水敲响金属片，这三十七人就会整齐划一地向前迈出一步。
步幅的大小、铁靴落地的声音，都像是被尺子量过一般。
“盾顶死！“托伦的声音沙哑而冷漠。
“喝！“
三十七人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读秒——十！“
这三十七人保持着举盾的姿势，整齐地静止在原地。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眼珠都很少转动。
雷蒙德的手心出了汗，丝绸手帕差点掉在甲板上。
“雷蒙德大人，欢迎来到霍亨索伦领。“
奥托的声音从方阵后方传来。方阵裂开一道缝隙，其动作之快、配合之默契，让雷蒙德想起了孪河城水闸开启时的轰鸣声。
奥托缓步走上前，左肩依然吊着布带，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衣。
“霍……奥托老弟……“雷蒙德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尴尬地收起手帕，“你这……这阵仗，是准备去打仗吗？“
“这只是为了保证您的银子不被那些不长眼的黑鸦抢走，例行的操练而已。“奥托语气平淡，眼神在雷蒙德带来的两艘船上打量。
雷蒙德咽了口唾沫，指着身后船上的箱子：“你要的治安税……哦不，这个月的白银分红，我已经带来了海疆城的那份，顺便把我们孪河城该拿的也算清楚了。“
“波利弗，对账。“奥托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波利弗抱着那块涂了蜂蜡的记录板走上前。他没有看雷蒙德，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对这位大贵族子弟行礼。他只是冷冷地翻开账目。
“雷蒙德大人。本月白银产出共计三百一十二磅。“波利弗翻了翻记录板，“新开的四条深坑道产量是浅层的近十倍，日产出已经到了十磅上下。“
他继续念。
“按照契约，海疆城杰森伯爵应得一百八十七磅；佛雷家族治安税应得三十一磅；我方留存九十四磅。鉴于上周您方巡逻船由于天气原因缺勤两次，导致我方矿工延迟出工，按照治安协议第三条，应扣除滞纳罚金三枚银鹿。请签字。“
雷蒙德愣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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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间地横行了这么些年，从没人敢跟他算得这么死。
“什么？扣钱？我可是……“
雷蒙德本想发作，但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托伦身后的方阵。那三十七支长矛依然平举着，矛尖在烈日下闪烁着寒光，那种机械的节拍依然在继续。
“签……我签。“雷蒙德咬着牙，在记录板上按下了印章。
“另外，雷蒙德大人。“奥托走到雷蒙德身边，声音放低了一些，“长夏的高温快把我的领民烤干了。领地需要盐，大量的粗盐。“
“盐？那玩意现在可不便宜……“
“我不需要便宜的借口，我需要两千磅盐。“奥托打断了他，“你可以按照市价加三成报给我，下周二之前，盐必须运到我的码头。“
雷蒙德心中一动。加三成。这笔油水不小。奥托虽然冷酷，但在利益分配上确实慷慨。
“两千磅……没问题。商队正好要在孪河城卸货。“雷蒙德重新找回了谈生意的感觉，“但是，奥托，你搞这么多石灰，又盖这种奇怪的路，还要这么多盐……你到底想干什么？“
奥托看向远方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石塔。
“让他们活下来。“
奥托转过身，对托伦做了一个手势。
“收队！目标北坡！读秒二十，齐步走！“
“喝！“
三十七名士兵在同时转身，踏在原木路上发出沉重的轰鸣，往北坡方向走去，那个节拍一直保持着，走远了还能听见。
雷蒙德看着他们的背影，手帕在手里捏着，没有擦汗。
“大人，我们要回航吗？“大副小声问道。
“回。“雷蒙德匆匆跳上船板，“赶紧回。另外，告诉后勤官，把最上等的粗盐准备好。这个疯子……只要他还在给银子，就尽量满足他。“
雷蒙德的船影消失在蓝叉河的转角处。
奥托站在码头边，低头看着脚下的原木路。排水渠里的污水顺畅地流向下游，生石灰将潜伏的疫情压制在泥土深处。
“波利弗。“
“在，大人。“
“盐运到后，分配给每个劳役队，晚饭里强制添加。告诉科尔，第二台蝎子的弩弦必须在入秋前完成。“
奥托看向陆路方向，那是泰陀斯·布莱伍德的木栅栏据点。
“佛雷家的船现在替我们看着水路。陆路那道栅栏，该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