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带着波利弗和两名猎户返回蓝叉河谷时,已经是午后。
长夏的热气把整个河谷压住,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焦木味和生石灰的气息。河谷中央的大型泥木长屋已经完工,长屋后方靠近山坡的地方,科尔的炉子正往外喷吐滚滚黑烟,那股烟不是细细的一缕,是一大团,是炉膛里塞满了生铁、烧到了最高温度时才会有的那种厚重的黑。
奥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哨兵,径直往铁匠铺走。
还没走近,已经能听见锤声。不是一个人的锤声,是两个人的,节奏不同,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科尔,轻的是他三天前开始带的那个学徒,一个十六岁的流民孩子,叫伦特,手腕细,力气不够,每次落锤的时机比科尔慢半息,但方向是对的,科尔没有骂他,只是在他落锤偏了的时候,用铁钳在铁料上敲一下,敲在正确的位置上,伦特就把下一锤打在那里。
这套教法奥托没有安排,是科尔自己想出来的。
他站在铺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向波利弗。
“账,现在对。“
波利弗把那块记账的木板从怀里取出来,跟着奥托走进长屋,在最里面那张粗木桌旁坐下。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在外面干活,太阳还高,没到收工的小时。
“杰森伯爵那六成,“奥托把旅途中理出来的几个数字报出来,“按现在的矿石产量,第一个月大约能出三十磅纯银。六成是十八磅,这个数必须准时送到,一磅都不能少。“
“雷蒙德那一成,三磅,走暗账,不走官单,每月初五之前送到他指定的渡口。“
“我们那三成,九磅。“
波利弗把这几个数字刻进木板,然后抬头,“九磅纯银,按公平市现在的价格,能换——“
“不换。“
波利弗的炭条停住了。
“不换钱?“
“换铁,换粮,换人。“奥托把那块记账的木板往自己面前推了一下,用手指点着那行数字,“换粮是为了把现在领地里的口粮底线从二十天推到六十天。换铁是为了给科尔备足接下来三个月的原料。换人是指从公平市再招一批流民,这次要挑会烧炭的,会打铁的,哪怕只学过半年的学徒也行。“
波利弗把这几条刻进木板,没有异议,但他在刻完之后抬起头,问了一句。
“大人,我们现在已经有了杰森伯爵的特许令,有了雷蒙德闭眼的承诺。按理说,这个时候稳下来,把账面养厚一点,比继续扩张更稳妥。“
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说出来。
“您为什么要继续招人?“
奥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那块木板上收回来,往窗口方向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把地面晒成一片刺眼的白,几个农夫正在那片白里翻地,锄头起落,把硬土翻开,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湿土。
“因为杰森伯爵的特许令保护的是矿,不是人。“奥托说,“只要这里的人口还不够,任何一方想把我换掉,代价都不高。但如果这里住着三百个人,这三百个人的口粮和房子都在这里,换掉我,就是换掉这三百个人的活路,这个代价就不是任何一方愿意随便付的了。“
波利弗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刻进木板。他把炭条插回腰带,合上木板,手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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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奥托让人把所有领民召集到长屋前的空地上。
不是全部,是能站过来的全部——在矿井里的人,在林子里伐木的人,在渠边引水的人,在铁匠铺帮科尔拉风箱的人,全都被骨哨叫了回来。那个骨哨是托伦的,托伦不在,是奥托自己吹的,声音不如托伦的响,但足够让在百步范围内的人听见。
四十多个人陆陆续续聚过来,站在空地上,汗没有干,手上还沾着泥,有几个人手里还拿着工具,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他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奥托,等着。
玛莎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她的男人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臂轻轻碰着,但没有握在一起。科尔站在一边,独眼里有一种说不清楚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马特蹲在后排,两只手搭在锄柄上,低着头,但耳朵是竖着的。跛脚本把那顶破毡帽摘下来,捏在手里,他在码头区混了太多年,凡是领头的人把所有人召集过来,通常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什么好事,他在心里猜了一下,没猜出来。
伦特站在科尔旁边,袖子卷到肘部,小臂上有一道被铁钳夹出来的红印,是今天下午出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还在往红印上看,那道红印压着不疼,但看着有点触目。
阿里斯站在队伍右侧,两脚分开,靠在外墙上,他那双被鞣质染浅的手垂在身侧,十个指头不自觉地往掌心弯了一下,然后松开。
哈文站在最外侧,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脸上那道从耳根到下巴的白疤在傍晚的光里很清楚,他在人群后面比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往前看的时候能越过大多数人的头顶,直接看到奥托。
奥托站在空地前方,没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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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没有站在木台上,就站在和所有人一样高的地面上。他等人都站定了,等那些说话声和脚步声全部停下来,等这片空地真正安静了,才开口。
“看清楚这面旗。“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猎户点了一下头。
一面旗被展开了。
不是绸缎,不是染了色的精布,是粗麻,是玛莎用了三天时间用碳粉和木灰自己调出来的颜色染上去的,白底,黑鹰,两个头各朝一个方向,爪子里一边握着剑,一边握着盾。那幅黑鹰的线条不是很规整,玛莎的画工不好,她把这件事说过一次,奥托说够了,她就没有再提。
旗被绑在一根松木杆上,松木杆被插进了空地正中央预先挖好的土坑里,土填进去,石头压实,木杆在那里立住了,长夏的热风把旗面吹起来,那两个头在风里微微动,像是在看两个不同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玛莎看着那面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男人的手这次握住了她的手,她往他那边靠了一下,靠了一下就直起来了,没有靠着。
马特抬起了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眶,擦完了,重新低下头,把手搭回锄柄上,那个动作很快,快到站在他旁边的人不一定注意到。
科尔的独眼在旗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看了看铁匠铺那边,炉子的烟还在冒,这会儿没人拉风箱,火苗会小,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还有十分钟,十分钟后得回去。他把这件事压下去,重新看着那面旗。
哈文就那么站着,两手还交叉在胸前,脸上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直的,直直地看着那面旗,没有移开过。
奥托看着那些脸,没有说别的,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这里叫霍亨索伦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长屋,靴子踩在被太阳烤硬的地面上,发出那种扎实的声音,每一步都是实的。
那面旗在他身后的热风里继续动着,不急,不躁,往一个方向去,然后又往另一个方向,两个头各自看着自己那边。
科尔最先离开,回他的铁匠铺去了。
其他人慢慢散开,往各自的活计回去,那些脚步声一点一点消散在热气里,空地上最后只剩那根松木杆和那面旗,风还在,旗还在动。
波利弗站在长屋门口,把那块木板翻开,在最底下空白的一行刻了几个字。
领地正式立旗。第一日。
然后他合上木板,走进长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