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颠簸,但好在不用费脚,阮萄到处看着,眼睛落在小驴身上,觉得新奇。
“这是向费二家租的,两日八文钱。”
“要不是这次去买的东西有些多,才不舍得请驴车呢。”
阿玉依旧是外放的情绪,天色如柳叶般青,还未亮,她脸上带着笑意,心情很舒畅。
阮萄轻轻点头,仿佛那天田地里被阿玉大骂着哭的不是她。
她藏起心底里的心酸,眉眼温顺,时不时应着阿玉的话。
前边周寒闻在牵着轡绳,清俊单薄的身形更显他文生气质,阮萄看了看阿玉,又看了看周寒闻。
心底没来由地一阵柔软,说道:“多好,待阿玉姐和闻郎成亲了,两个人就能永远不分开了。”
阮萄心思纯良,她只觉得成了亲,就会永不分离。
这话落在周寒闻耳朵里,是一句再好不过的祝福。
“多谢软娘,其实相伴之人最值得珍惜。”
阿玉被说得脸红,可阮萄却听不太懂,但看着阿玉害羞的样子就知道,周寒闻说的是告白的话。
到了这里,阿玉也不瞒着她了。
驴车缓缓驶着,阿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进其余两个人的耳朵。
“阮姑娘,你出门这几日,你夫君一直在唤你,喊得可凶了,生怕你跑了似的……”
阿玉其实说轻了,男人的声音夹杂着痛苦,平整的床单总是被他大力的手拉出一道又一道褶皱。
让活了半辈子的周母听着都觉着可怜。
更别说阿玉。
“是吗?我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喊呢……”
阮萄心里一阵可惜,她做梦都想听见男人说话,能说话就征示着他快要好了。
周寒闻若有所思,天色渐亮,往前的山路也越来越平坦。
“你在身边,他还喊什么。”
同为男人,周寒闻最懂他。
阮萄没回过味来,只想着昨夜的梦悄悄红了脸,还有今早睡晚了,没能再给他擦一次身。
夜里在乡府里找了家民间客栈歇了歇的。
周寒闻给掌柜的儿子教书,住客栈没收钱。
第二天早早三个人坐着小驴车又出发了。
很多时候阮萄都靠在驴车的小木板上,有时昏昏欲睡,心里想的竟然是没有给男人擦身子,到时候男人臭烘烘的,他会不会更生气?
她承认,她后悔了。
她懊恼着,也没心情去看对面的阿玉,一路上倒是有不少人认识周寒闻,偶尔会有美人唤身旁丫鬟上到驴车跟前来丢帕子。
一张、两张……三张。
阮萄拾起,满脸茫然,甚至还抬手去朝美人的方向大喊:“姑娘,你东西丢车上了!”
阿玉扶额,赶紧扯下阮萄手上的帕子。
“笨蛋,这……这是欢喜之举啦。”
阮萄愣住,随后疑惑的眼神投向前边的周寒闻。
只见男子一束白衣轻装,正回头含唇浅笑。
墨发齐束,发带飘扬。
似在笑她不知世事。
阮萄盯着,莫名感觉脸有些泛热,真是着了魔了,从前在周家,也未曾发现闻郎如此清丽美色啊。
难怪那么多美人喜欢他。
周寒闻终究是被她逗得无奈,浅笑着露出了几点雪白的牙齿,温柔俊俏得不像话。
“软娘,好好坐着吧,我们快到了。”
阮萄看着手上漂亮还散发着脂粉香味的丝帕,睫毛轻动,低低应了声“哦”。
进了郡城,周边渐渐热闹起来,道路四通八达、宽而平整,屋子两面排开,青瓦白墙、鳞次栉比,街上人流涌动,叫卖声一阵又一阵、不绝于耳。
香气从四面八方扑来,阮萄看的眼都花了。
周寒闻将驴车扣在一处草厩里,他似乎对一切都很熟悉,交了一文钱给看守驴车的人,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衣冠飘动、清朗如玉,清纯得像一株栀子树。
阮萄偷偷跟阿玉说话:“闻郎是不是变帅了?”
一句话,惹得阿玉又羞又气,抬起手就打她手臂上,“瞎说,我们阿闻哥原本就这么好看的……”
转眼间,周寒闻就到了跟前,看着两人一如既往地低声询问。
“怎么了?”
阿玉急忙捂住阮萄的嘴巴,“没……是她舍不得驴车……念着呢……”
阮萄:啊?
周寒闻:……?
周寒闻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接受了,耐心跟她解释:“放这一会,回去的时候还要跟它一起回去的。”
他抬头看向正头上耀眼的光线,两步走在了前面。
“先去书肆,我又抄了几本文书,去跟掌柜谈谈价。”
两个人像松鼠似的乖乖跟在后边,阮萄不馋那些吃食玩意儿,心里竟然惦记着男人,她自己兜里也有个二十来文,不知道能给男人买些什么。
走了一会,到了巷子口,再左转一个街,两座漂亮的狮子门头中间,赫然经营着一家高有三楼的大书肆。
周寒闻明显对此地很熟稔。
店小二看见他,忙笑脸上前迎着,“周先生,许久不见您,掌柜的正在楼上忙着呢,几位来这边,稍微坐会等等。”
书肆是风雅之地,多有二三人同行结伴,论诗谈经。
阮萄很乖,阿玉拉着她在哪里坐下,她就乖乖地双手平放于膝上,坐姿乖雅,浑身就只有眼睛在动。
“来,周先生,尝尝咱们新上的绿茶。”
小二对他很是客气,这让阮萄和阿玉看向周寒闻的目光了,多了些许崇拜。
“这二位是……”
小二问的很客气,听起来不像是打听,倒像是关心。
周寒闻却不讳莫如深,目光一如柔和,看着阿玉浅笑着介绍:“鄙之聘妻,年末将过门。”
“诶呀,那真是恭喜恭喜,周公子一表人才,郡里爱慕之人多如池鱼,依旧安守初心,真情可贵,愿娘子和公子永结连理、恩爱如蜜啊。”
阿玉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阮萄忽然觉得这样的阿玉很美。
她眼波流转,又看向周寒闻,脸上不自觉浮起柔软的笑意。
“那这位美人是……”
小二话刚出口,就觉察自己多言了。方才那位女子他未曾多修饰,到了阮萄这里,竟然藏也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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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
周寒闻自是洞悉,他缓缓喝了口茶,也不恼,淡淡说道:“义妹而已。”
“哦……呵呵……那几位慢用。”
言多必失,小二讪着神色出去了。
阿玉并不是难以察觉,侧过脸看向阮萄,她清丽逸然的轮廓是麻衣粗布遮也遮不住的绝色。
“阮姑娘确实漂亮。”
阿玉夸赞,心底泛着自卑。
一句话,被从楼上赶来的掌柜听见,掀开珠帘,两步走到了两人跟前,“周先生稀客啊,还带了两位美人,当真是……”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目光落在一旁矮杌子上优雅端坐上阮萄时,话声戛然而止。
他指着阮萄,随后又看向周寒闻。
“周公子,这不是……”
掌柜的话还没说话,周寒闻上前一步将他的疑惑尽数打断。
“掌柜,这几本金帖我摹了月余,今日行程急,您看好了给价就行,我们一行还有急事。”
可掌柜依旧盯着阮萄看,惹得阮萄右脸热热的,心底升起一股不自在。
而周寒闻也一改往日清冷,说话有些急,生怕掌柜说出什么,挡在掌柜身前,连话都不让他说完。
“走吧。”
周寒闻眉间渐起怒意,冷冷的,不怒自威。
他拉着掌柜的手腕,强硬地将人拉出茶间。
只留身后两个人,侧过脸探索的眼神望眼欲穿。
珠帘外,与周寒闻多年交集的掌柜也不用猜测了,看他这如死鱼一般的淡人有如此大的反应就知道,那事是真的。
“还真是你十四岁时,花了一枚银锞子从我这买走的神女画像上的‘神女’。”
掌柜那时候也认识周寒闻有五年了,他第一次在周寒闻的脸上看见欲望,就是在周寒闻看见那张神女画像上。
春心初动,竟是为一张画像。
那画像是他在北都颇有名气的挚友赠予他的,说是一场宴会上,他梦中沉醉、梦见此女,貌若神女、美若蓁兰,特画了此神女图恭贺他书肆生意兴隆。
见周寒闻眼睛都看直了,明知他贫寒清苦,却还是笑着诱惑他:只需一枚银锞子,心动之人就归你。
按照掌柜的对周寒闻的了解,他绝对会在瞬间收敛了欲望的眉眼,随后摆手笑笑离去。
但周寒闻盯着画像上的女人犹豫了,掌柜的顿感不妙,随后就见周寒闻从怀中拿出半枚银锞子,眼睛盯着画像从没离开过,几步走上前,自顾自将画像如珍宝一般收进了广袖中。
“还欠半枚,下次抄书补上。”
他说完,头也没有回,飞快走了。
空留掌柜愣在原地,对着那半枚寒酸的银锞子,痛心疾首,他珍贵的神女画像啊!
所以当他第一次看见阮萄时,他心上狂跳,目光不可置信地在阮萄和周寒闻之间转来转去。
神啊!
神女下凡,还让周寒闻这小子碰上啦!
周寒闻心下狂跳,面上只是微微红了两颊,眸光冷淡,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
他没有否认,而是静静恳求:
“画卷之秘,愿掌柜保守,寒闻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