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已经在实验室里待了六个小时了。
六个小时。
整整六个小时,没有挪动过一步。
张归一站在实验室门口,透过那扇满是污渍的玻璃窗往里看。窗户上积攒了太多灰尘,视野模糊,但里面的情形他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苏晚坐在一堆仪器中间,眼镜歪到了鼻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白大褂上全是咖啡渍和不知道什么液体留下的痕迹。她面前摊着六张手绘图纸,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画满了箭头和数字,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过,墨迹都洇开了。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实验室的暖气片从昨天就坏了,室温不到十度,但她额头上全是汗。
是因为她算出来了。
张归一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苏晚没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六个小时。"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嗓子已经快说不出话了,"核心装置的启动程序需要六个小时。也就是说——从他们按下启动键开始算,我们还有六个小时。"
张归一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六张图纸。图纸边缘已经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被咖啡泡过,但上面的标注依然清晰可辨。
"然后呢?"
"然后装置就会进入不可逆状态。"苏晚终于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白上全是红色的细纹,"一旦进入不可逆状态,就算把装置炸了也没用。能量已经释放出去了,全球气候系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崩溃。海水倒灌,大气环流紊乱,所有人都会在一个星期之内死干净。"
她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所以我们必须在六个小时之内找到它、拆掉它。"
"不。"苏晚摇头,"不是拆掉它。"
她从图纸堆里抽出一张,用力摊在桌上,用手掌把卷起的边角压平。
"核心装置的结构我已经分析清楚了。它不是一个整体,是三个模块拼接的。A模块负责能量储存,B模块负责能量释放,C模块负责稳定控制。三个模块缺一不可,但它们之间有一个致命的设计缺陷。"
她用笔在C模块上画了个圈,笔尖用力到几乎戳穿了纸面。
"只要毁掉C模块,A和B就会失去控制,能量会自己回缩。装置不会爆炸,气候系统也不会崩溃。所有数据都验证过了,理论上不会出错。"
"但C模块在哪?"
苏晚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红点。那个红点被她用荧光笔描了三遍,在灰扑扑的地图上格外刺眼。
"在那辆卡车的驾驶室下面。一个金属箱子,大小跟行李箱差不多,外壳是铅合金的,普通扫描仪根本探测不到。它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张归一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红点的位置在城市废墟以北大约四十公里处,那片区域已经被清扫者的人控制了。
"怎么拿?"
苏晚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去。"
张归一皱眉:"你?"
"我是唯一能识别C模块的人。"苏晚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指纹,"那个箱子没有任何标记,外观跟普通设备箱一模一样。只有我能通过仪器扫描确认哪个是C模块。别人去了,拿错了,六个小时就白费了。到时候谁也救不了谁。"
"太危险。"
"我知道。"苏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没别的选择。你们谁去都不行,只有我行。"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了仪器架,发出一声巨响。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塞进张归一手里。
"这个给你。按红色按钮,我能收到信号。按蓝色按钮,我的位置会显示在你的追踪器上。信号范围大概三公里,超出范围就收不到了。"
张归一看着手里那个仪器,没说话。仪器很轻,但他觉得手里的重量不对。
苏晚又从抽屉里掏出第二个东西——一支针剂,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着光。
"这是我自己配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肾上腺素加强版,能让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保持清醒。心跳不会加速,手不会抖,判断力也不会下降。但副作用很大,用完之后会昏迷至少十二个小时,醒来之后头会疼三天。"
她把针剂也塞进张归一手里。
"如果我拿到C模块之后出不来,你就按蓝色按钮找到我,然后把这个打进我脖子里。至少能让我撑到你们把我拖出来。"
张归一攥着那两样东西,手指关节发白。
"苏晚。"
"嗯。"
"你要是死在里面,我把你的实验室全拆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六个小时以来她第一次笑。
"行。"她说,"那你得活着回来拆。"
她拿起背包,把六张图纸全塞了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桌上的咖啡杯还没洗,墙角堆着三天没换的实验服,仪器架上的示波器还亮着屏幕。
然后她转过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张归一。"
"说。"
"如果这次成了……你欠我一顿饭。"
"你要吃什么?"
"火锅。"
"末世哪来的火锅?"
"那就等末世结束。"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归一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攥着那两样东西,很久没动。仪器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安定的心跳。
然后他把针剂和仪器塞进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洒在废墟上,像一层薄纱。远处的建筑物只剩下骨架,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一根根断裂的骨头。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气息。
苏晚已经上了车,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台追踪器。她没看张归一,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嘴唇。
张归一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引擎轰鸣了两声才打着,排气管冒出一团黑烟。
"几点了?"他问。
苏晚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纹,但还能走。
"早上六点十七分。"
"六个小时倒计时,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
越野车在废墟里狂奔,扬起一片灰尘。轮胎碾过碎玻璃和石块,车身剧烈颠簸,但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六个小时。
三百六十分钟。
两万一千六百秒。
每一秒都在倒数。
苏晚把追踪器抱在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红点。红点在往北走,速度很慢,但方向很明确,像一只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猎杀的动物。
"他还在动。"苏晚说,"没停。"
张归一没说话,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速度表的指针跳过了八十。
七点零三分,苏晚突然喊了一声——
"他停了!"
张归一急刹车,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黑印,所有人都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进了肉里。
"在哪?"
苏晚指着地图上的红点,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
"前面八公里,一个废弃的加油站。红点就在加油站里面。"
张归一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
加油站很小,只有两个生锈的加油泵和一间铁皮房子。但铁皮房子的屋顶上架着一挺机枪,枪口朝着外面,门口停着三辆军用卡车,车身上涂着清扫者的标志。
"至少三十人。"陈霜霜用狙击镜看了一眼,声音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
张归一放下望远镜。
"苏晚,你能确定C模块就在里面?"
"确定。红点没动过,一直在那个位置。而且信号强度很稳定,说明装置还在运作中。"
张归一点了下头。
然后他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都知道这一趟可能回不来。
但苏晚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那六张图纸,一张一张摊在座位上。图纸在颠簸中差点飞走,她用手按住了。
"A模块在左边那辆卡车的货箱里。B模块在中间那辆的底盘下面。C模块……"
她指了指铁皮房子,手指在最后一张图纸上点了一下。
"在最里面那间房的桌子上。桌子是铁的,C模块就放在桌子正中间,没有任何遮掩。"
张归一盯着那张图纸看了三秒。
"你进去拿C模块,我掩护你。"
"不。"苏晚摇头,"你不能进去。里面至少三十个人,你一进去他们就会警觉。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更危险。"
"我有这个。"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灰色的徽章,上面画着清扫者的标志,是上次行动中缴获的。
张归一的眼睛眯了一下。
"哪来的?"
"上次赵小葵带回来的物资里翻到的,一直留着没扔。"苏晚把徽章别在胸口,低头看了一眼,"我冒充他们的技术人员,混进去。他们不会怀疑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尤其是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他们会搜身。"
"我知道。"苏晚看着他,眼神很稳,"所以你得在外面制造点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给我争取五分钟。"
张归一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说:"给你十五分钟。"
"够了。"
苏晚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光里越来越小,但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是去上班而不是去送死。风吹起她的白大褂下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
张归一看着她走到加油站门口,跟哨兵说了几句话。声音太远听不清,但他看见哨兵看了看她胸口的徽章,犹豫了一下,然后让开了路。
苏晚走进了铁皮房子。
门关上了。
张归一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十一分。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