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人儿眸子里布满了泪水,可她倔强地梗着脖子,忍住难以控制的哭腔。
从父母去世后,叔叔婶婶欺负他们年纪小,霸占了家里的房子还有地。
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弟弟艰难求存,小小年纪的她,早已懂得哭泣是幸福孩子享有的权利。
“这一次,如果我们比试赢了,女孩子也可以从军,姐姐,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孤儿,她们有的被人偷偷捉走了,有些姿色好些的,被人牙子拐卖到那种不好的地方,都知道那不是好地方,有的看似被迫,其实是自愿被拐走的。”
“不管那里是炼狱还是阎罗殿,有一口吃的,有避体的衣物,在生存都无力的时候,谁还能顾得了廉耻和礼仪。”
小小孩子的一番话,令在场大人的心里酸涩胀疼。
“姐姐,你不要嫌弃我年纪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只有明日一天了。”
沈京墨朝着泠鸢伸出手,一个小小的酒坛落入她的手中。
将酒坛放在小女娃的唇边,“舔一口。”
小女娃很听话,舔了一口,舌头上传来辣麻感,“姐姐,这是?”
“欢迎你的加入。”
泠鸢将小丫头一把抱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孙,孙大丫,弟弟叫孙小虎。”
“这是啥名儿呢,以后万一做了大将军,忒不威风了,要不改个名儿?”
“姐姐识字,可以给我起一个吗?”
泠鸢扬扬下巴,指了指苏芷蘅,“去求求你苏姐姐。”
苏芷蘅端着手臂想了想,“小丫头叫孙颂安,弟弟叫孙颂宁。颂者,美好祝愿,安者,安宁顺遂,宁者,平和幸福。有安方有宁,有宁自然安。姐弟二人,皆平安喜乐。如何?”
小丫头猛猛点头,看来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
苏芷蘅弯着腰,又确认了一遍,"我写了?"
孙颂安点点头,眼里带上了希冀的光芒。
夜晚,沈京墨回到朱府时,天色已晚。
朱兆和坐在院子里平常喜欢待的那把躺椅上,眼睛里空洞无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京墨从外面回来的脚步声,都没有令他回过神来。
灯火阑珊,那人悠闲自在的模样,令沈京墨放轻了脚步。
她回屋梳洗,没有打扰那人。
等她一切收拾妥当,那人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轻轻一蹬椅背,躺椅咯吱咯吱摇晃了起来。
“哦,你回来了。”说话的腔调与平日里中气十足不同,多了一丝深沉的韵味。
“在想什么?”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参军?”
沈京墨停止蹬椅背的动作,绕了一圈,坐在人的膝盖上,将全身的重量压在男人的身上。
“这么宽的地儿,你不待。”话是这么说,双手却是紧紧搂住人的腰,将脑袋抵在女子坚毅的背上,他话语里带着一些前所未有的茫然。
“为何?”
“什么?”
"为何会这么想。"
“你想要参军,付出很多努力都不一定有结果。你拼尽全力都不一定得到的东西,却是我身为男人,从一出生时就拥有的东西,我好像从来没有正视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也有自己讨厌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拥有形形色色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从内心里想要的东西。有些人想要平平安安、平平淡淡过一生,有些人想要轰轰烈烈、热热闹闹过一生,有些人想要浪迹天涯,有些人想要财富权势。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些东西,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向往平静的生活,好好生活着,就不枉此生。”
“哎呀,算了算了,不想了,不想了。”朱兆和一个劲在人后背上拱来拱去,束好的头发被弄乱。
沈京墨转身,看着那人凌乱的发型,将白玉的发冠取下,一缕一缕理着乌黑亮丽的长发。
双手捧着男子俊俏的面庞,“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不会。你从小跟着沈将军长大,眼界比一般男儿还要开阔。我有种感觉,我们以后,好像离得会越来越远了。”
“我们乃圣上赐婚。”
朱兆和没有说出口,他们之间,除了圣上赐婚,好像什么都没有。
翌日一早,沈京墨早早起床,打算前往招人处,继续等候未知的结局。
在大门口,泠鸢牵着孙颂安的小手,似乎等了好一会儿了。
“小姐,我们一起去。”
“姐姐。”孙颂安走向前来,轻轻抓住沈京墨的手,小心翼翼抬头瞧着她,生怕她会反感。
“走吧。”
不管结果如何,她也并非全无收获。
力量微薄,力不从心,至少,她们也曾努力过,挣扎过。
即使所有人都在唱衰,说书人十有九嘲笑,她们努力了,就会被传开。
现在人们无动于衷,也许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之后,她们埋下的种子,终有一日会发芽。
届时,她们会是史书里的先例。
三人的背影,被朝阳拉扯得长长的,看起来伟岸极了。
如往常一般,大街上,人们来来往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流如织。
唯独那处招人的角落,仍然是空无一人。
没过多久,苏芷蘅也来了。
除了第一日,她们这处角落,连个奚落的人影都没有。
众人漠视她们,彷佛她们不存在一般。
他们四人,就这么从早上,坐到了中午,从中午坐到了傍晚。
好像,有些结果,从一开始便是注定的。
“泠鸢,送芷蘅回府。”
沈京墨抬头看天,眼底有水光闪过。
话语里,带着了然的失落。
这个结果,从一开始她就有所预料。
能够凑到四个人,对于她来说,已经算成功了。
有些不甘心呐。
她想再等等。
“京墨姐姐,我,我不走,我在这陪着你,我们一起等,还未到子时,今日就还没有过去。”
“芷蘅,听话,回去吧。”
“我,”
泠鸢摇了摇头,打断了她想说的话,拉了拉她的手,苏芷蘅一步三回头,含着热泪恋恋不舍地走了。
“沈姐姐,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们再等等,还会有人的,会有人的。”
孙颂安眼底有泪,却死死忍住不让水珠落下来。
一只胳膊将她往前一揽,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好,我们,一起。”
话语里是从不示弱的哽咽,眼底的悲伤,彷佛化为了实体的水滴,从眼眶中要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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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人了,招人了,招人比试了。”
大街上空无一人,孙颂安挥舞着小手,“报名了,报名了,快来报名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吃不了亏,上不了当,大家踊跃参加呀。”
小小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蹦跳着。
沈京墨没有阻止她,“颂安,你会怪我吗?怪我一意孤行,怪我没有抓住这次机会。”
这次机会,不只她在等,孙颂安也在等。
她想要翻身改命,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如今草草收场,心里的歉疚令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不论怎么做都是错的呵。
世间安得两全法,负了如来也负卿。
“如果,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大势宣扬,去宣讲,拿钱砸,总是会有人经不住诱惑。对不起啊,颂安,都是我的错。”
她蹲在地上,这一刻,天大地大,却有种不知该如何安放己身。
一个小小的人,趴在了她的背上。
软软的,暖暖的。
小人脑袋贴着她的脑袋,呼吸吹散了她的耳发。
“我们的命运,我们自己来争取。旁人不似我们般没有后顾之忧,所以,她们不敢站出来。”
“沈姐姐,你不要怪她们。她们只是害怕,害怕无法承担失败的结果。我们还年轻,我们还会有机会,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会有机会的。一定还会有机会的。”
“我听到了你跟苏姐姐的谈话,那是我们的追求,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们不能将自己的追求强加到别人的身上,她们没有义务为了我们的追求承担风险。”
“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你做的是正确的。若不是真心想要去做,一时头脑发热被鼓舞,后面旁人再说点什么,也是会后悔退缩的。”
“你是对的,你是对的。沈姐姐,你没有错。”
小人一字一句带着哭腔的安抚,使得沈京墨的心底有了些底气。
“颂安,谢谢你。”
她转过身,将小人抱进怀里,两人紧紧抱着对方,从对方的身上汲取微弱的力量。
“呼,呼,这里还招人吗?哎呀,跑死我了。呼!”
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起,手里还拿着一张告示,纸张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哎呀,跑死我了,不会是来晚了吧?我听说人还没招齐啊?”
沈京墨站起身来,转向声音的来处。
一荆钗布衣的少女,双手撑在桌子上,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一粒一粒,如豆般大小。
脸上红彤彤的,想来是一路疾跑赶过来。
少女拿过桌子上的报名手册,“噫,这不还差个人吗?”
自顾自拿过一旁的毛笔,在报名册上写下了“裴意欢”三个字。
孙颂安抢过名册,看着上面整整齐齐的五个名字,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随后,便是一阵欢呼传过来,“齐了,齐了!”
她不敢置信,看了又看。将名册抱在怀里,拿起来看看,又抱进怀里,又拿起来看看,就这么循环往复。
“啊!沈姐姐,沈姐姐!我们的队伍人齐了!”
沈京墨的手不由自主颤抖不已,心里的激动,令她说不出来话。
向来内敛的她,此时,竟是激动的脸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