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飞脸色大变。

    谢月酌这番话说得可以说是一点脸面都没有给他留,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林向榆的锅,如果不是林向榆,世子爷一定会在他的带领下走上正途的。

    想到这里,他又瞪了林向榆一眼,但是他真的不敢说什么了,毕竟在没遇见林向榆之前,谢月酌完全是个混不吝的,偷鸡摸狗,哪怕他是宁王府总管,也不见得能得到他一个好脸色。

    其实说起来,还是在世子爷遇见这个丫鬟之后,才开始有人样的。

    这一点她确实是功不可没,可架不住这个丫鬟身份低微,怎么配做世子爷的正妻呢?

    于是程飞忍辱负重道:“那奴才先退下了,这种地方世子爷还是不要久待,这些下人不干净,免得污了世子爷的身体。”

    这句话的意思颇为阴阳怪气,不管是林向榆还是谢月酌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林向榆翻了个白眼。

    她发现这群人,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挺无聊的,身份身份,翻来覆去的,无非还是那几个点。

    她突然起了一个坏心眼,她伸手搂住了谢月酌的脖子,她比她矮一个头,这个动作还有些吃力。

    惊讶的情绪滑过谢月酌的眼底,他立刻理解到了林向榆的意思,立刻配合地低下了头。

    林向榆笑得眉眼弯弯,甚是甜蜜。

    从程飞那个角度看,完全就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在说悄悄话、

    程飞:……

    他总觉得世子爷变了,变得成熟了许多,世子妃也变了,他说不出来。

    甚至在他心底,无端地觉得,两个人似乎真的般配了许多。

    程飞咬牙,正打算离开这里,反正眼不见为净,突然又发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地方。

    他问:“世子爷,你身边的小厮呢?怎么现在王府是换人当家了吗,居然敢怠慢世子爷?”

    他越说越急,至于林向榆,则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毕竟丫鬟出身的人,怎么也能照顾好自己,但是世子爷不行,他金尊玉贵的!

    程飞光顾着自己着急,面前两个人理都不理他,不知道这么重大的事,两人居然还在调情?

    他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难不成是世子妃吃醋,不允许世子爷身边有人伺候?

    怎么身份低微就算了,性格还小家子气成这样?

    这等大事,看来有必要向王爷汇报一下。

    那边的两个人,在程飞眼里还是在蜜里调油,实际上两人的对话……

    林向榆:“他怎么还不走,我都要演累了。”

    谢月酌完全心知肚明,知道林向榆想干嘛,他配合地搂住了林向榆的腰,他回答道:“不知道。”

    林向榆:“怎么又找了个新话题,他是我们两的深柜吧,不是看不起这里呢,还在这边待了那么长时间。”

    两人额头贴着额头,林向榆说话的时候,呼出来的气都喷到了谢月酌脸上。

    谢月酌没有回答。

    程飞进退两难,他眼里的大事,在世子爷眼里可能都成了废事。

    他一方面不敢真的打扰面前这对人,另一方面也不敢真的走。

    后来是林向榆真的累了,把谢月酌推开了,谢月酌还在回味,猛地注意到旁边有个人杵在一边看他们,这才想到刚才程飞好像说话了。

    他说:“还有事吗?”

    程飞讪讪道:“没了……”

    “那你可以走了。”

    程飞非常不服气,他也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待下去了,行了个礼,不甘心地退下去了。

    至于林向榆和谢月酌身边没人,完全是因为一开始他们害怕自己表现出什么异样,加上在人前他们两个还要演戏,林向榆自然不乐意。

    和谢月酌演恩爱夫妻很容易,应该说,他们甚至不需要演,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透漏着十年来的默契,但是心里那一关太难过了。

    尤其是,两个人演到情到深处时,林向榆心底蔓延开的欣喜。

    她不能放任这种情绪继续下去。

    她说:“我去看看小春。”

    谢月酌拉住了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林向榆没有拒绝。

    她对这个小春印象很浅,她穿越过来之后,原主的记忆在她人生的记忆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模糊。

    所以林向榆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小春的屋子,这种下人都是十几个挤在一个屋子里睡大通铺里的,一打开门,铺面而来的先是恶臭的热气,带着腐烂的味道,直冲鼻尖。

    往前走上一步,黏腻的感觉瞬间袭满全身,连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林向榆脚步一顿,前世她生活环境再糟糕也不会糟糕成这样。

    原主真是受苦了。

    林向榆叹了一口气,非常认命地走了进去,她顺便甩开了谢月酌的手。

    在这种环境下,她和谢月酌牵手会更难受的。

    屋子很小很逼仄,没有窗户,采光很差。

    林向榆打开门的时候,阳光顺着进入,显得屋内更加不堪。

    十几张连着的通铺占据了屋子的绝大部分,上面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绳子上满满地挂着衣物。

    屋子里没有阳光,衣物在这种阴湿的环境下闷出恶臭。

    角落里放着一个桶,桶里应该是这些丫鬟的饮用水,林向榆看不清桶里的样子,只能看见桶外污痕遍地,甚至还有不明生物在蠕动。

    不远处的桌子上随意摆着几张豁碗,凑近一看,碗底下是黑色的泥垢,水中漂浮着黑色的絮状物。

    林向榆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呕吐的心,将目光移向大通铺,中间偏右有一处地方鼓起来了,林向榆想,那应该就是小春了。

    “我想戴个口罩。”

    林向榆闷闷地对着谢月酌说道。

    谢月酌闻言靠近了一点林向榆:“我身上香一点,你别离开我就行。”

    “算了。”

    浅淡的香味刚刚覆盖鼻尖,又被腐臭味找到缝隙溜了进来,一来一回,酷刑也不过如此了。

    “我去问问她能不能跟我出去说话。”

    外面的空气不比这里好多了。

    但是林向榆刚走到小春身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面前这个女人和她记忆里小春的区别太大了,林向榆不会自诩和小春很熟,但是好歹她记忆里的小春,饱满,明媚,笑起来甚至还有酒窝。

    而现在呢,面色晦暗,发黑,没有光泽,眼白发黄。

    四肢纤细,上身膨隆。

    林向榆情不自禁倒退两步,撞上了谢月酌。

    他一直在她身上。

    林向榆不知道怎么开口,路上想好的寒暄的语句也不能用了。

    最后是小春先说话的。

    “世子……世子妃,请……原谅……奴婢……”

    她说几个词就要停顿一下,她的声音沙哑至极,空气中的气体似乎腐蚀到了小春的咽喉部。

    她过去的声音就像过去的面容一样消散了。

    “你先不要说话了。”

    林向榆开口劝阻她,她想让小春先喝两口水,又看见不远处的水,觉得可能今天她喂小春喝了,明天就要送小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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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了。

    这样下去也不行,小春摆明了肝脏受损,光是喝水肯定治标不治本。

    “我们要不要给她找个医生。”

    林向榆小声地和谢月酌说着,她开始使唤谢月酌:“你先去我们那拿点干净的水给她喝吧,我去看看能不能给她联系到…大夫?”

    古代的用词对林向榆来说还是太不熟悉了,但是人总要适应环境的。

    林向榆印象里原主还是丫鬟的时候生过几次病,好像也和小春一样,半死不活地躺着。

    没有人照顾她,因为大家都在忙自己的活,她还要为了不能按时自己的活而感到焦虑。

    要不是因为那时候原主和谢月酌的关系已经很好了,谢月酌咋咋唬唬地给她找了一堆大夫,还大闹宁王府,非要给林向榆找个单人屋子住,林向榆也好不了。

    大概是这具身体底层的恐惧,林向榆害怕看见这样的场景,即便灵魂已经换了一个人。

    林向榆和谢月酌正打算离开这里,小春又开始说话了。

    “不用…不用劳烦世子爷了…”

    她的声音依旧呼噜呼噜的,这屋子这么狭小,她可能也听见林向榆他们之间的对话了。

    “你不用这样坚持,你这样,还是先治好病比较重要。”

    林向榆声音很温柔地劝道。

    “你今天把我喊到这里来,你连话都说不全,我先找个大夫给你看看,你先把身体治好了。”

    小春抬眼看着林向榆,这让她的脸更加恐怖了起来。

    脸上薄薄的一层皮肉搭在骨头上,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坠来坠去。

    林向榆努力压着心底的不适,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病人。

    “小夭。”

    小春突然喊道。

    小夭是林向榆前身以前当丫鬟的名字。

    那前身怎么会改名叫林向榆?

    这个问题在林向榆脑海里滑过,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找到答案。

    林向榆眉头轻皱,她突然意识到,其实原身留给她的记忆里有很多不连贯的,破碎的内容。

    这是因为什么?

    她来不及继续思考了,因为小春又开口了:“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我们不是一直在说吗?”

    林向榆脱口而出,她听见谢月酌甚至笑了。

    小春一时无言,一会后,又扯出一个瘆人的笑容:“那我…想…咳咳…私底下…和你说几句…可以吗?”

    林向榆委婉地拒绝了:“你放心,谢…世子爷他守口如瓶,你想说什么在这边说,他绝对不会多嘴一句的。”

    这句话说的有点放肆,林向榆被谢月酌威胁似的捏了捏腰间软肉,林向榆拍了谢月酌一下,也没理他。

    他们两个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日常相处在他人眼里有多扎眼。

    小春状若游魂道:“是啊…你现在是…世子妃…世子爷宠着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春哭了。

    林向榆顿时有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小春要干嘛,但是她不可能为了小春就让谢月酌出去,小春还不至于让她做成这样。

    她低下了头。

    就这么一瞬间。

    天旋地转。

    林向榆被推开了。

    林向榆好像知道面前发生了,但是不敢相信,直到那一幕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谢月酌的胸前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小春耷拉在床下,应该是刚才谢月酌为了保护林向榆对她做出的反击。

    今天,谢月酌穿的是个浅白色袍子,而胸前,染着斑斑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