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松田阵平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从下午回来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动过。电视没开,灯没开,只有窗外东京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漏进来。
秀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松田阵平愣了一下。
“小阵平?你怎么不开灯?”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
秀歪了歪头,走过来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松田阵平眯了眯眼睛,等了几秒才适应。
秀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看起来像个小型的电子设备。他身后跟着萩原研二,穿着深蓝色的睡衣,头发还有点湿,看起来刚洗过澡。
萩原研二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表情比下午放松了不少。
秀站在茶几前面,把手里的黑色方块放在茶几上,按下了侧面的一个按钮。
方块上的一个小红灯亮了起来。
“好了。”秀拍了拍手“从赤珠霞那顺来的信号屏蔽器。半径五米内所有窃听器和信号传输全部屏蔽。现在这间客厅是安全的外面听不到我们说话。”
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在那块黑色方块上,又抬起来看着秀。
“你要说什么?”
秀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零点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放松、得意的笑声。
“终于可以不用演了。”萩原研二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今天憋了一整天,累死了。不过效果是真的好。”
“研二你演的真棒!还给自己加戏,我都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快就接受我的二号体,还能和琴酒和赤珠霞这么自然的对话了。”
“啊嘞嘞,所以那个男人真是你!我还以为是被你买通的演员。”萩原研二的表情闪过一丝错愕。
但秀没有理萩原研二,他转向松田阵平,竖起大拇指。
“小阵平,你今天下午的发挥绝了!那种愤怒、震惊演得太真了。我都差点以为你忘了我们的计划了。”
“我本来还担心你会露馅,结果你比我和研二都演得好。尤其是你冲出来要揍我的那一下,拳头离我的脸就差那么一点!”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着补充“对对对,你那一拳是真的带风还好我反应快拦住了,不然小秀怕是要破相了。”
松田阵平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他“演技好”。
他的表情从深沉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上。
“你们……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秀歪了歪头“夸你啊。你的演技超常发挥,把我们都骗过去了。”
“我当时以为你真的不知道计划,差点以为出什么意外了。”萩原研二笑着说“后来看你那个样子,我才反应过来。哦,小阵平这也是在加戏呢。演得真好,连我都信了。”
松田阵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们……提前跟我说过计划?”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零点几秒。
秀的笑容僵住了。萩原研二的手停在半空中。
两个人同时看向松田阵平。
“前天晚上,”秀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说过让你们两个好好演,尽量配合我吧……”
松田阵平沉默了。
“我当时以为你说的是‘配合你在组织面前演一出普通的戏’,我以为只是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表现正常就行了。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演戏’是让我在观察室里看到那些东西之后,还要保持冷静、还要假装崩溃、还要……”
他没有说下去。
秀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等等……”秀的声音变了调“你的意思是……你今天下午在观察室里的反应,不是演的?”
松田阵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萩原研二也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身体前倾,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松田阵平的脸。
“小阵平,”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语气“你看到二号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松田阵平闭上眼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以为那个小鬼骗了我们,我以为研二真的被催眠了,我以为那些话是他被控制后说出来的话。我以为我最好的朋友变成了别人的棋子,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黑色的小方块。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秀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愧疚和某种说不清东西的神色。
萩原研二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萩原研二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你以为一切都是真的……你在观察室里看到的一切,你都当真了。”
“……对。”
“然后你以为秀在骗你,以为我被控制了,以为自己孤立无援。”
“……对。”
“然后你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松田阵平沉默了两秒。
“……对。”
萩原研二放下手臂,坐直了身体,看着松田阵平。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小阵平,你这个笨蛋。”
松田阵平没有反驳。
“所以,”秀的声音很小,小到松田阵平差点没听到“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演。”
松田阵平:……
“你在观察室里看到的一切,二号体、催眠、研二的反应你全都当真了。”
松田阵平:……
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所以当时你是真的想打我。”
三个人又沉默了。
萩原研二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个,”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我们能不能跳过这个话题?再说下去我怕……”
剩下两人都识趣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说正事。”
秀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今天也看到了,组织对‘控制警察’这件事是认真的。BOSS要通过我的‘成果’来评估我的价值。今天这一出戏演下来他应该暂时满意了。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什么事?”萩原研二问。
“比如继续在组织面前当一个‘听话的试验品’。比如在夹缝里找到一条能让我们三个人都活下去的路。你们不要想办法联系告诉警视厅关于组织的事,组织在各方各面都有自己的人,更不用说……”秀停顿了一下,用手指了指上面,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意识到了警视厅里,有内鬼。
“没有办法吗?”萩原研二的表情严肃。
“目前还真没有,但我有把握在7年后找出几个。”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们,关于我自己的。”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同时看向他。
“这些身体,”秀开口了“是组织上一代的人制造的但那个人已经死了。在他死之前,他制造了10个可供意识转移的芯片和八具身体,就是我用的这些。一号到八号。”
他停了一下。
“但那个人留下的记录不完整也不擅长教别人。他制造了身体,制造了芯片,但他没有来得及完成最重要的让意识在转移后完全稳定。所以在我之前的实验体,要么在转移后意识崩溃,要么在身体里没多久就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我是第一个成功的。但也因此那个人死后,项目就基本停滞了。”
“第一个?”松田阵平问。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所以我才这么‘值钱’。组织在我身上投入的资源,足够造三支军队。他们不会放我走的。”
萩原研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你‘三年前’才开始用这些身体?”
“对,我在这些身体里面醒过来是三年前。所以按‘活着’来算,我今年三岁哦。”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一下。
“三岁?”
“对啊。”秀歪了歪头,手比着三露出一个卖萌的笑容“所以小阵平你要对我温柔一点,人家还是个小宝宝呢。”
“你刚才用二号体的时候,可是一米八多的成年男人。”
“那是身体年龄啦,按有意识的活动就是三岁。”
“少来这套。”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之前的记忆呢?你三年前才‘醒过来’,那之前的事呢?”
“那你真实的年龄呢?”萩原研二问“我是说……这具身体里的你活了多久?”
秀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
“记不清。”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赤珠霞说我从小在实验基地长大……说过到今年大概有十九年吧。”
他说的“十九年”没有说谎。
上辈子的事,电击治疗法确实让他丢了不少记忆,而且青山医院的楼顶,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他选择不说。不是不能说,是没必要。那些记忆属于另一个世界,但按灵魂来算自己确实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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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十九年。
秀看了看两个人。
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会这招还真不一定不会控制这两个人,但是在这个世界,在这个身体里,他就是乌丸英。这两个人……勉强算自己的朋友吧。
“大概?”萩原研二发现了重点。
“我没有三年前醒来时的,以前的记忆,只知道一些生活常识,应该是意识转移造成的记忆损伤。”
“十九年……”松田阵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你现在的实际心理年龄不到十九岁?”
“大概吧。不过我的心理年龄可能比十九岁大一些,毕竟我是天才,而且在基地里见过的东西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松田阵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那你现在这具身体……也是那批身体之一?”
“对。”
“你说你‘算灵魂’的话今年十九岁。”萩原研二的声音插进来“那三年前你‘醒过来’的时候,是十六岁?”
“差不多。”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两个成年人心里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活了十六年的灵魂被塞进别的身体记忆还被破坏,在组织里长大,见过别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然后跑出来抱住一个陌生警察的腿,哭着不肯松手。
“那你为什么跑出来?”松田阵平问“你说你‘待腻了’,但我觉得不只这个原因。”
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因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体验不一样的人生。”秀的声音很轻。
“小秀”萩原研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温柔“你现在是三岁,那以后得叫我和小阵平叔叔了。”
秀转过头看着他“凭什么?”
“凭我们比你大啊。”萩原研二掰着手指头算“我和小阵平今年二十二,你三岁,我们比你大十九岁。叫声叔叔不过分吧?”
秀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心理年龄十九。”
“实际三岁。”
“这具身体年龄也有十岁。”
“只用了三年。”
“研二你欺负人。”
“我可没有啊,”萩原研二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三岁的小朋友应该早点睡觉,不然会长不高。”
秀气得鼓起腮帮子,像一只炸毛的猫。
松田阵平看着这两个人拌嘴,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很浅,很短,但确实弯了。
秀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个黑色的小方块关掉,收进口袋里。
“今天就到这,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你们问了我也不能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上班呢。”
他转过身气鼓鼓地回自己的房间。
萩原研二坐在沙发上,看着秀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小阵平。”
“嗯。”
“你当时真的以为我被控制了?”
松田阵平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
“因为就算你被控制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想把你拉回来。”
萩原研二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松田阵平的侧脸,看着那张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这个笨蛋。”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骂人,是一种比骂人更温柔的、比感谢更直接的东西。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去睡了。”他说,“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
萩原研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松田阵平一眼。
“小阵平。”
“嗯。”
“谢谢。”
客厅里只剩下松田阵平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空荡荡的杯子,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他站起身,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路过秀的房间时,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那小鬼大概已经睡了。
松田阵平站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岁……究竟是天才,还是怪物,三岁……能被我和萩拉来我们这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