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墙角弹出去,拳头带着他全部的力量、愤怒、绝望,朝英的脸砸了过去。
三米的距离,他只用了一秒。
琴酒和赤珠霞没有动但松田阵平的拳头没有落到英脸上。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是琴酒那种铁钳般的箍制,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熟悉的拦截。
萩原研二的手。
他的手扣在松田阵平的拳头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松田阵平的指节,没有用力,只是挡在那里。
“小阵平。”萩原研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困惑的、小心翼翼的语气“你干什么?”
此时的松田阵平眼尾泛红,沉默的看着他。
萩原研二的脸离他很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单纯的、真实的困惑。
“他……”松田阵平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停住了。
他能说什么?
“他对你催眠了”萩原研二不会信。
“他不是好人”萩原研二刚才还在和赤珠霞聊自己的病情。
“他不是人”萩原研二已经接受眼前的人是那个小鬼。
“你被控制了”?萩原研二会说“我觉得我很正常”。
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萩原研二的手还扣在他的拳头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暖、真实、活生生的。这个人的心脏在跳,这个人的血液在流,这个人的大脑在思考、在判断、在做出“我应该拦住松田”的决定。
但这个决定真的是萩原研二自己做的吗?
还是那个人放在他脑子里的某种东西,在告诉他“你应该保护这个人”?
松田阵平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最后完全松弛下来,垂在身侧。
萩原研二看着他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小阵平,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萩原研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回去休息一下?”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所有人面对着墙壁。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了眼睛。
墙壁的冰凉透过皮肤传到额头、传到太阳穴、传到整个大脑。他想让那种冰凉把他的脑子冻住让他不再想任何事情。
但没有用。
琴酒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切。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掐灭了第二根烟看了英一眼。
英站在萩原研二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松田阵平的背影。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琴酒认识他很久了,看得出那双眼睛深处的复杂和执念。
琴酒从门边直起身走到英身边。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的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站在英旁边,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和英黑色的卷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梅斯卡尔。”琴酒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英能听到。
英偏过头看着他。
“你的玩具,”琴酒的目光落在松田阵平的背影上,又落回英的脸上“管好。别让他在这里发疯。”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务事。但“玩具”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琴酒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走回门边重新靠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只是叼着,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雕塑般的静止。
英转过身,面朝松田阵平。
他走过去,站在松田阵平身后,距离他不到一步。
“小阵平。”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松田阵平能听到。
松田阵平没有回头。额头还抵在墙上。
“你听我说。”英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语气“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你在想‘我最好的朋友变成了别人的棋子,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把那个小鬼带回警局,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松田阵平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研二现在在哪里?”
松田阵平的呼吸顿了一下。
英的声音平稳而缓慢,像一条河在很深的地下流淌“在那次爆炸现场,如果没有我他就会留在那栋楼里。如果没有我冲上去把炸弹扔出去,他就会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如果没有赤珠霞的手术,他现在可能已经永远失去了听力、失去了手部的精细控制能力、失去了作为一名警察站在一线的资格。”
“这些都不是假的。”
松田阵平慢慢抬起头,转过身,看着英。
英站在他面前,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算计、得意、操控,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很认真的光。
“你说的那些‘催眠、暗示、植入’我都做了。”英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不会否认。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松田阵平更近了。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底线就是不伤害他。”
松田阵平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信。”英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没关系。你可以不信我,你可以恨我。你也可以花时间观察他、验证他、确认他是不是还是你认识的那个萩原研二。”
他停了一下。
“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继续留下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他现在的状态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你突然离开,他会困惑,会不安。那些困惑和不安会在他的意识里形成裂痕,我不知道那些裂痕会通向哪里。可能是他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东西,也可能是他彻底失去了对你的信任。”
松田阵平的手指蜷了一下。
“所以你在威胁我?”
英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表情和那个小鬼一模一样,带着一点挑衅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算是吧。但更准确地说是交易。你留下来,继续当他的朋友、他的搭档、他最信任的人。我保证他不会因为你留下来而受到任何伤害,你也能得到一个观察我、观察这个组织、观察研二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机会。”
他的声音更轻了。
“如果你现在走了,你永远不知道真相。你会带着‘我最好的朋友被一个怪物控制了’这个念头度过余生。你会后悔的小阵平,你会后悔没有留下来看清楚。”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很久。
琴酒靠在门边烟还叼在嘴里。他看着英说话时的姿态、语气、眼神,心里想着果然如此。
在琴酒看来,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催眠话术的延伸。语速、音调、停顿的节奏、眼神的接触频率全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他在用声音、用距离、用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松田阵平的意识里打开一扇门放一些东西。
赤珠霞站在仪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但她的目光也从屏幕上方抬起来,落在英和松田阵平之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没有继续划平板了。
萩原研二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松田阵平那张苍白的脸,又看着英那张认真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理解不了,于是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
松田阵平闭上眼睛,又睁开。
“行。”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留下。”
英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就好,欢迎来到我们这边。”
琴酒从门边直起身,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看了英一眼。
“走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英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赤珠霞“我去换回去。让琴酒送我们离开。”
赤珠霞微微点头把手里的平板放在桌上,英走出门外消失在阴影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扇门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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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来的是10岁的秀。小小的个子一头乱蓬蓬的卷毛,紫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走到松田阵平面前,仰着头看他。
“小阵平。”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冷白色的灯光,也映着松田阵平苍白的脸。
“你还好吗?”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
秀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走吧,回去了。”
松田阵平低下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刚才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成年男人的手完全不一样。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走吧。”
四个人朝门口走去。琴酒走在最前面,秀步伐轻快。萩原研二跟着步伐平稳,松田阵平步伐沉重地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穿过走廊,走进电梯。萩原研二站在电梯面板前按了一楼的按钮然后退到角落。
电梯开始上升。
密闭的空间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电梯电机运转的低鸣声。
松田阵平站在角落,从镜面里看着萩原研二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在一楼停下来。四个人来到外面的停车区。
外面的空气很冷,冬天的风带着干燥的寒意。秀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琴酒走向最前面的那台今天松田阵平开来的白色马自达拉,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秀拉开后座的门爬进去,坐在后排中间。萩原研二从另一边上车,坐在秀的右边。松田阵平站在车外看着驾驶座上琴酒银白色的头发,看着后排座位上秀那张小小的脸。
他犹豫了一秒才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皮座椅的味道、琴酒身上淡淡的烟味、秀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奇怪但莫名的安心。
琴酒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驶入来时的路。
没有人说话。
秀坐在后排中间安静地看着手机。萩原研二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松田阵平坐在另一边,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琴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目光从松田阵平脸上扫过,然后是萩原研二,最后落在秀身上。
秀也正好抬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秀的嘴角弯了一下,琴酒的目光移开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松田阵平从后视镜里看到琴酒的脸,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刘海有点长,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锋利。
他又偏过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休息的人。
萩原研二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算太坏的梦。
松田阵平看了他很久。
车子在公寓门口停下来。
琴酒熄了火直接开门下车,消失在了路口。
萩原研二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窗外的建筑。
“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混。
“到了。”秀说。
三个人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秀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小阵平。”萩原研二开口了。
松田阵平没有理他。
“你今天怎么了?”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很轻“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后就一句话不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松田阵平看着萩原研二的脸。那张脸上是真切的、毫无杂质的关切。紫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好奇,有一种“我朋友状态不对”的本能警觉。
和以前一模一样。
“研二,我们两个先上去吧,让小阵平冷静冷静。”秀说着就拉着萩的衣角往公寓走去。
一大一小就这样进入了公寓的大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