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川光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又坐了大约四十分钟,门才再次打开。
进来的人变了。不是伏特加是夜見透本人。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卫衣,袖子卷到手肘,中分的头发绕到耳后但两边的头发又自然的盖住了耳朵,头发都拢到了前面,露出了洁白的后脖颈。手里还端着两杯冒热气的茶。走近的时候,绿川光注意到她脚踝的纱布换成了一条更专业的弹力绷带,走路虽然还是有点不自然,但比昨晚好了很多。
她把其中一杯茶放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自己在对面那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
“不好意思久等了,伏特加那边交接花了点时间。"她用下巴指了指他身上的绳子"要我拆了还是你自己来?”
绿川光低头看了一眼后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她“你打算先说什么?”
夜見透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尖牙。那个笑容和昨晚不太一样,更狡黠,更像她本来的样子,虽然绿川光还不确定“她本来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先说正事。”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暖黄色的灯光在她垂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我把你放出去,你继续当你的休学大学生,但那把枪的来历我会让人查到底。第二……”她放下杯子,绿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你给我干活。”
绿川光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夜見透能捕捉到他手指在扶手上极其微小的停顿。他在评估,在计算,在用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快速扫描她话里的破绽和诚意。
“别紧张,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活。”夜見透把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一点认真“我缺一个能正常出门、能跟人打交道、能帮我跑腿的人。你昨天做饭给我吃的时候那个状态我就觉得合适,细心,利落,不废话,而且你长得好看。”她补充最后一条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昨晚说自己十五岁。”绿川光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在"十五岁"这三个字上轻轻压了一下重音。
“嗯。”
“十五岁的人不会这么说话。”
夜見透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弧度更大了一些“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说?‘叔叔你好,请问你愿意帮我跑腿吗?’太——假了,我可装不来。而且你也不像会被这种话打动的人。”
她说话的时候,绿川光一直在看她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瞳孔在这个距离显得格外清晰,他能看到自己在她瞳孔里缩小的倒影,还有她眼底过于平静的光。那是经历过某些事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和年龄无关。
“你还没说第三个选择呢。”
夜見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要报仇对吧?给我当助手我再帮你报仇怎么样?”
绿川光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极其短暂的停顿,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足够明显。
“别紧张,不是你露了什么破绽。你假身份做得很干净,连房租和水电费都按时交了,一般人查不出毛病。”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但我是二班的。”
绿川光沉默了一拍“……什么仇?”
"你资料里写的是'父母在乡下生活',但你锁在抽屉底层那份旧报纸……虽然你藏得挺好,但昨晚我等你洗澡的时候翻了你的柜子,写的是‘废弃化工厂爆炸致两人死亡’,而其中一名死者的姓和你的姓氏一样。”
她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后背发凉。绿川光看着她,发现他确实低估了这个人的翻找能力,也低估了她会在别人洗澡时不会乱翻东西的自觉程度。
“那是意外。”他开口试探,语气依然平稳。
“是不是意外你自己清楚。”夜見透没有逼问,只是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一直在查那个厂子对吧?查了半年多但线索断了。因为那个厂子不是普通的事故,它属于一个小组织的外围资产,大概是他们在处理实验室废料的时候没封好,炸了。死了俩个无辜的路人,就是你父母。”
她把“你父母”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绿川光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花了大约五秒钟整理这个信息在她嘴里被轻描淡写地陈述出来的方式,她知道的比他预想的多得多,而且她不打算用这个来威胁他,她只是在展示筹码。这种方式很聪明,也很危险。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脸彻底冷了下来,问这个问题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直接,带着“我已经放弃伪装了”的坦白。
“一个不太正常的人。”夜見透回答得干脆“但对你来说,这应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顶灯发出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墙面上。
“你想要什么?”绿川光终于开口。
“不想要什么。”夜見透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我就是觉得,你这种人的资源放着也是放着。你查了半年没查到的东西,我几天就能拿到。你找不到的人,我也可以帮你找到。你想做的事我甚至可以帮你做完。只要你给我干活。”
绿川光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几件事:第一,她的提议确实有吸引力,他需要追查那个组织的线索,她的资源无疑比他现在拥有的多得多。
第二,她说“几天就能拿到"的时候语气不像在吹牛。
第三,她显然知道他有点实力,而且在他前面撒谎自己的事迹时她选择不拆穿。她宁可留着这个谎言作为两人之间的某种默契,而不是把它撕碎摊在桌面上。
“如果我拒绝呢?”
夜見透放下腿,身体微微前倾,绿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我就把你放了。你会继续查你的线索,继续一个人找,然后可能在某天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或者被那个小组织的人发现你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不会有人找你,因为你连邻居都不熟,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她靠回椅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绿川光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让他更确定她不是一个普通的“黑二代”。她说话的方式里有一种特殊的坦诚,不是那种“我对你毫无保留”的坦诚,而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我不需要在你面前伪装”的坦诚。这种坦诚通常只出现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对自己极其自信的人,另一种是已经完全掌握对面信息的人。
“我的枪呢?”
“还你。但不许在基地里掏出来。”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割断了他手腕上的绳子“如果你加入了,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端掉那个小组织。”
绿川光活动了一下手腕后抬起头看着她“你帮我查那个组织,条件是让我加入你?”
“对。”夜見透把割断的绳子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对我而言这叫投资。你是个人才,花一点资源换你干活我觉得挺值的。对你而言这叫合作,我给你资源,你给我干活。顺便还能帮你解决你一直想解决的事。”
她没有提“报仇”,她知道那两个字对他而言太大太沉了。她选择用“解决”这个更中性的词。
绿川光看着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拍手的姿态,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残留的痕迹后站起来。他的身高在这个距离和她形成了明显的落差,但他没有借此施压,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
“好。”
“你答应了?”
“嗯。”
“不问我具体要做什么?”
“你刚才已经说了。”绿川光走向那扇门,手搭上冰冷的门把手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而且端掉那个组织是我本来就要做的事。你提供资源,我执行任务。至于之后……”
他停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夜見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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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之后再说。”
夜見透看着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警惕心挺高,话不多,每句都留有余地,这人确实适合干这行。
她跟了上去。
走廊里,绿川光的脚步比来时稍微慢了一些。他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引导他走向“加入”这个选项,但她没有施加任何真正的压力。她全程都在用陈述句,用那种“这是事实”的语气,而不是“你应该这样”的命令式。这种说服方式比威胁更有效,因为她把选择权放在了他面前,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做出一个理性的决定。
这让他后背发凉。
但她有一点说对了,如果他继续一个人查下去,他确实可能在某天查到不该查的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而她至少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通道,一个比独自摸索更有效率的方法。
夜見透走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步伐轻快但她在心里把绿川光的反应重新拆解了一遍,他答应得太干脆了,快得不像一个真的在犹豫的人。要么他确实走投无路,要么他另有打算。
她倾向于后者。
一个能在雨夜里冷静判断局势、面对持枪者时偏转枪口十五度以示警告、在审讯椅上坐了将近三个小时依然能保持呼吸频率不变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被说服。
但没关系她有耐心。
走廊尽头传来伏特加的声音“大哥让你过去。”他站在拐角处,看着绿川光走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夜見透。
“知道了。”夜見透直起身,朝伏特加走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伏特加。”
“……嗯。”
“让后勤给他安排一间好点的房间。离厨房近一点的。”
伏特加沉默了一拍“你说过了。”
“我说过了吗?”
“说了三次了。”
“哦。”夜見透眨了眨眼睛“那我再说一次,离厨房近一点的。他做饭好吃。”
伏特加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大约三秒,然后转身往后勤室的方向去了。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在夜見透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门外的灯光下,掏出口袋里那只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那边今晚倒是安静。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绿川光消失的方向。那双过于清晰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盘算下一步的猫。
“第一步完成了。”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接下来……”
她没有说完,只是弯了弯嘴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轻一重,重的那个是伏特加的,轻的那个是她的。两道声音各走各的路,在转角处分道扬镳。
同一时刻,在东京另一端,松田阵平正站在公寓厨房里。
他从冰箱取出一罐啤酒,动作很慢,像是他的思绪完全不在这件事上。
萩原研二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你怎么了?”
松田阵平关上冰箱门,转身看着他“你说她那些消息,是真是假?”
“哪条?”
“说那个人她安排在外围据点了。”松田阵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觉得她不会让他走太远。她看中了一样东西,不会轻易放手。”
萩原研二想了想“你是担心她又跑去见那个人?”
“我担心的是她昨天说的那句'我要他',然后直接把那个人安排在身边。”
萩原研二沉默了一拍,然后走过去,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她不是小孩,有自己的判断。虽然她的判断有时候……确实很让人担心。”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盯着冰箱门,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要不我去查查那个绿川光到底是什么人。”
萩原研二看着他,笑了一下,却没有阻止“查到了记得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