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场,夜色深沉。
叶舟踩着夜色往家走,浑身酒气还没散尽,脚步轻飘飘的,脑袋微微发沉,连脚下的土路都像是比平时软了几分。今晚酒桌轮番敬酒,人人张口都是功臣、闭口都是榜样,他推不开、躲不掉,实打实喝了不少。
推开家门,堂屋的灯亮得通透,暖黄灯光洒满一屋。
宁蕙心坐在桌前,手指飞快拨动算盘珠子,噼啪脆响接连不断,账目算得利落又规整。叶子安趴在一旁写作业,嘴里咬着铅笔头,心思明显不在书本上,笔下字迹歪歪扭扭,看着有些敷衍潦草。
“回来了?”宁蕙心头都没抬,手上算盘依旧没停。
“嗯,回来了。”
叶舟换鞋进屋,把公文包随手搁在椅背上,整个人松弛地瘫坐在长凳上,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今晚实在躲不开,沈书记带头敬酒,一桌人轮番劝,喝得脑袋发沉。”
“该喝的就得喝。”
宁蕙心这才抬眼望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语气通透实在:“今年又是市级表彰、又是县级评优,一年连提两级,换谁都得敬你两杯,不用拘谨。”
叶舟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他心里清楚,今晚的热闹都是实打实的人情场面,风光是真风光,累也是真累。酒劲往上翻涌,太阳穴隐隐发胀,胃里也一阵阵翻腾。
旁边的叶子安终于把铅笔从嘴里扯出来,侧头看着他,眼神透着通透的清醒:“老爸,你现在是全镇实打实的红人。沈书记当众敬酒这一幕,明天一早,整个镇政府铁定传遍。”
“少贫嘴。”
叶舟抬手想揉他脑袋,叶子安身子轻轻一偏,灵活躲开,一脸得意。这小子,反应永远快人一步。
宁蕙心这时停下手上动作,把算盘轻轻推到桌边,从木抽屉里拿出一本牛皮纸记账本,平整摊开在桌面。
“别闲聊了,说正事。你过来看看家里的账。”
叶舟连忙凑身上前。
本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端正,超市一年多的营收、支出、进货、纯利,条条理理,就连小数点后两位的零头都分毫不差。宁蕙心过日子向来细致,做生意不玩虚的,每月准时对账,多年雷打不动。
“你自己看家底。”
宁蕙心指尖点在最后一行汇总数字上,语气平静,却藏不住日积月累的踏实与欣慰:“上次买房结余,加上这一年超市盈利、你的各项奖金,里外拢总账——五十五万七千块。”
唰的一下。
叶舟双眼瞬间瞪圆,整个人彻底怔住。酒意都醒了大半,他甚至以为自己喝多看花了眼,凑近纸面反复确认。那行数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宁蕙心一贯工整的笔迹,绝无差错。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心底依旧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媳妇,你……你真算准了?没出错?”
“前后反复核算三遍,一分不差。”
宁蕙心随手拨了两下算盘,给他对账看:“超市四家分店客源全部做稳了,周边十几个村子的村民全都骑车赶过来采购,人流日日爆满。每家店单月纯利稳稳突破八千,四家门店叠加下来,单月营收相当可观。再叠加你这一年的岗位绩效、市级县级评优奖金,日积月累,能攒下这笔五十五万七的家底,一点不夸张。”
叶舟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的数字,心底五味杂陈。短短两年光景,变化翻天覆地。从前年寒冬,为了年底一千块奖金,他在领导办公室门口忐忑等候、手心冒汗;如今家里稳稳躺着五十多万存款,这笔数字放在九十年代末,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积蓄。巨大的落差,让他依旧觉得像做梦。他下意识蹭了蹭裤腿,擦掉掌心的薄汗。
“老爸,五十五万多的家底,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
叶子安放下手中的笔,歪着头看向他,两条小腿在凳下轻轻晃着,眼神笃定,早已等候他发问。
叶舟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他一时竟没了主意。这一年始终连轴转,跑广交会、做外贸订单、盯工厂生产、开会领奖,一桩桩大事接踵而至,他根本抽不出心思规划家里的存款。如今真真切切手握巨款,反倒彻底懵了。
犹豫片刻,他说出最稳妥的法子,连自己都觉得太过保守:“要不……全部存银行?安稳踏实。”
“存银行最不划算。”
叶子安立刻开口反驳,语气轻松却格外笃定,半点没有孩童的随意:“现在物价年年涨,银行利息太低,钱存进去只会悄悄缩水。咱们家有超市持续进账,现金流稳定,大把现金躺着吃灰,纯属浪费。”
叶舟转头看向宁蕙心,想听听媳妇的想法。宁蕙心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微微扬起,态度不言而喻,和儿子的想法完全一致。叶舟彻底放下顾虑,双手抱胸,坦然放权:“那你说怎么安排,我听你的。”
叶子安立刻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伸出两根手指,布局沉稳老练:“很简单,分两条路,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第一条,做收藏。你之前跟退休的曹爷爷聊过集邮收藏,老爷子玩了一辈子,眼力老辣、人脉靠谱,退休在家一直闲得发慌。咱们每年拿五千块当管理费请他帮忙收货,算是酬谢,也让他有事可做。”
叶子安逻辑清晰,继续拆解:“专门收邮票、粮票、银元、铜钱、老连环画这些老物件。带本地年代印记的,以后可以做公益展出,其余的长期囤货增值。后续赚的钱,咱们家和曹爷爷对半分,互利共赢。”
叶舟闻言连连点头,心里十分认可。他早前就知晓,曹志海退休后无所事事,时常摆弄收藏册,对各类老物件的年份、品相、行情如数家珍,眼光极准。一年五千块,既能请行家掌眼,又能体恤老人,两全其美。
“第二条,进场买股票。”叶子安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坚定。
“股票?”叶舟当即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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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头,本能地心生顾虑,“那东西风险大,听说亏钱的人一大堆。隔壁村赵家儿子,前年把娶媳妇的本钱投进去,最后亏得一干二净。”
“外行瞎买才会亏,选对标的、长期持有,只会赚不会赔。”叶子安语气从容,半点不慌乱,“我长期看财经报纸,盯准了一只股,亿安科技。前身是深锦兴,主业扎实,现在价位低、潜力大,稳稳拿住长线,绝对亏不了。”
叶舟看着年少的儿子,依旧半信半疑:“你小小年纪,怎么懂这些?”
“我天天看报纸财经板块啊,你平时忙工作,根本不关注这些。”叶子安理直气壮,随手从书包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发皱的《证券时报》扬了扬,“基本面、行情走势全都能查到,靠谱得很。咱们不贪不赌,不一次性全押,拿出部分资金分批投,放一年半载。亏了当学经验,赚了就是家里实打实的进阶家底。”
一旁的宁蕙心听完,干脆利落拍板定调,完全是生意人稳扎稳打的风格:“那就这么定。五十万主力投股市,五万交给老曹做收藏,剩下几千块留作家里日常应急。攻守兼备,最是稳当。”
叶舟听完所有规划,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满身踏实。不知不觉间,家里早已不用他一人负重前行。媳妇精明会持家、管账滴水不漏,儿子眼界超前、眼光毒辣,他只需最终拍板定方向即可。
“行,就按你们娘俩的方案来。收藏的事,我改天请老曹吃饭,当面敲定落实。股票这边,全权交给你们打理。”
“那我明天一早就带我妈去市里证券大厅开户,赶早不赶晚。”叶子安瞬间眉眼发亮,语气藏不住的轻快,显然早已做好全盘准备,就等他点头许可。
叶舟愣了下:“这么急?”
“股市行情不等人,老爸。”叶子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干净的小虎牙,“晚一步,就错过最佳时机了。”
宁蕙心合上记账本,收进抽屉锁好,抬手拍了拍掌心,催他洗漱休息:“正事聊完了,赶紧去洗脸洗脚,满身酒气难闻得很,脸盆架上烧好热水了。”
“收到!”
叶舟笑着起身,刚走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灯下母子二人,心底翻涌着无限感慨,轻声开口:“媳妇。”
“怎么了?”
“咱们家,真的有五十五万七的家底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未散的微醺,更多的是熬尽辛苦、终得安稳的踏实。这一年熬夜攻坚、四处奔波、酒桌周旋、步步打拼,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不易,在此刻都有了最好的回报。
宁蕙心静静看着他温柔感慨的模样,眉眼弯弯,默默含笑。
叶子安重新咬回铅笔,低头落笔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轻响,心底早已笃定后市走势。这笔低位布局的资金,用不了多久,就能让自家老爸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时代风口的红利。只是这话,他暂时不能说破,只需静待时间兑现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