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姜映月还要留下来专程拜访市里领导,没让叶舟随行,让他先行返乡。
颠簸的老式乡镇公交车缓缓驶出市区,一路朝着安溪方向慢行。叶舟靠窗坐着,身子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起伏。窗外的田野、土路、矮房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残影。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眼底无神,脑子里却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回放着昨夜饭局的每一幕画面。
贺晓斌,市长贴身首席大秘,姜映月同门师弟。李宇晨,市委常委副市长专属秘书,对她俯首客气。孙国潮,市外贸科实权科长,全程躬身周全、陪笑打点。
三位手握实权、层级远超自己的市级干部,围着一个乡镇副职鞍前马后。而自己坐在那张高端饭局圆桌旁,浑身紧绷、手足拘束,从气场到圈层,都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局促感。
舒服吗?
确实舒服。这辈子从未有过这般待遇,一众市级大佬谦和相待、礼让有加,面子给足。
踏实吗?
半点不踏实。一夜辗转,他始终没能适应这种骤然跃升的圈层落差。仿佛身上被无形的绳索层层捆缚,骤然被拉上更高的平台,悬空飘荡,踩不到实处,心底满是漂浮的不安。
一路颠簸摇晃,公交车终于抵达乡镇站台。
叶舟纵身跳下车,双脚踩上松软粗糙的黄土路面,粗糙的乡土触感从脚底传来,紧绷一夜的心神,才算彻底落定、安稳下来。
顺着熟悉的街巷快步归家,推开院门,院里清风习习。
宁蕙心正站在晾衣绳前晾晒被褥床单,九十年代粗布床单被秋风灌满,鼓鼓囊囊撑起饱满弧度,像一张张蓄满风的白帆,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随口丢来一句家常问话,语气平淡温柔:“市里回来啦?早饭吃过没?”
“吃过了。”
叶舟应声,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小院,迈进屋内。
堂屋饭桌前,叶子安正埋头大口扒饭。一碗金黄油亮的蛋炒饭,冒着腾腾热气。他吃得又快又香,小脑袋埋得极低,手里筷子翻飞,吃得格外专注。桌边摊开一本卷边泛黄的旧唐史,书页边角磨得起毛,纸面泛着陈旧的米黄色,是少年反复翻阅的痕迹。
“儿子。”
叶舟轻声唤了一句。
叶子安嘴里塞满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头都懒得抬,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干饭。叶舟干脆拉过木凳,在桌前稳稳坐下,双手交叉叠放在桌面,目光沉沉,一瞬不瞬盯着自家儿子。
久经世事的沉重心绪,全都压在眼底。
足足被盯了好几秒,叶子安才察觉不对劲,慢悠悠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雪白的米饭星子,眼神慵懒又淡定:“咋了老爸?外贸订单、小鬼子合同都敲定了,还有难事?”
他语气轻飘飘的,全然一副万事落地、不足为虑的松弛姿态。
叶舟悄悄侧头,瞥了一眼院外。宁蕙心还在收拾衣物,暂时不会进屋。他压低声线,语气郑重,缓缓开口抛出重磅消息。
“姜映月打算带我走。以后,我跟着她干。”
哗啦——
叶子安手中的不锈钢小勺骤然一顿,卡在碗里停住。碗里的饭粒被震得轻轻弹跳,啪嗒一声落回碗底,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脸上的慵懒松弛瞬间褪去,眉眼一凝,声调陡然拔高几分,满是错愕不解:“啥情况?她怎么会找你?你不是沈明远副镇长的嫡系人吗?怎么突然换班子了?”
叶舟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苦笑,双手不自觉在桌面来回搓动,将昨日所有隐秘交易和盘托出:“这里面有事。”
他耐着性子,从头到尾细细复盘。从昨日面馆里姜映月摊牌交易、沈明远忍痛割爱将他置换送人,到市外贸科一路绿灯的特权待遇,再到昨夜饭局贺晓斌、李宇晨双双现身、层层兜底的震撼场面。他每多说一句,叶子安的眉头就收紧一分,眼底的神色就凝重一分。
等听到沈明远为了自身换届晋升,直接把自己当成筹码交易出去这一段时,叶子安彻底停下了所有动作,将勺子稳稳搁在碗沿,眼底稚气尽数褪去,满是老成通透。
“卧槽,官场还能这么交易?”
少年一声低叹,音量没控制住,动静不小。院中的宁蕙心闻声立刻探头进屋,满脸疑惑:“你们爷俩嘀咕啥呢?大呼小叫的。”
“没事没事!我俩聊工作上的小事!”叶子安连忙抬手朝着门外摆手,飞快压下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叶舟,眼神锐利如刀,字字通透。
“老爸,我先跟你说第一点——沈明远太短视,没大格局。你在安溪跟着他干的所有实绩,养老院□□、舆情救场、酒厂盘活、家具厂起死回生、外贸大单落地,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硬政绩。换任何一个平庸干部,根本扛不下来这么多攻坚硬活。他把你交易出去,看似换了镇长前程,实则是把自己手里最锋利、最能干的底牌白白送人,捡小利、丢长远。”
叶子安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沉稳,条理清晰:“但反过来讲,姜映月敢主动要你、一眼看穿你的核心价值,说明她识人眼光、用人格局,甩沈明远十条街。官场里,会用人的领导很多,但会识人的领导最可怕。她提前布局、精准囤人,眼光看得极远。”
叶舟静静听着,反复琢磨儿子这番话。心里似懂非懂,却彻底厘清了两件事:沈明远格局狭隘、止步眼前;姜映月深不可测、谋定长远。
“还有更吓人的。”叶舟抬手拍了下大腿,将姜映月昨日交底的所有底牌,悉数道出:“她昨天跟我摊了所有家底。爱人是许州乡镇书记,吴市长是她爱人亲叔叔,贺晓斌是她研究生同门亲师弟。”说到这里,叶舟神色愈发郑重,“而且她特意说了一句,她的人脉和背景,远远不止这些。”
短短六个字落地,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叶子安骤然敛尽所有神色,双眼微微放空,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轻轻画圈,大脑飞速推演复盘。叶舟和闻声进屋、静静坐在一旁的宁蕙心对视一眼,全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打扰少年思索。
良久,叶子安才缓缓抬眼,声音压得极低,语气笃定到不容置疑:“老爸,你这次,是真真正正抱上通天大腿了。她明面上摊开的牌只有三张:丈夫实权书记、亲属市级常委、师弟市府大秘。这三张底牌已经足够保她在区县层级一路畅通、无人敢惹。可她依旧敢说‘远远不止’,说明真正压在底层、藏在暗处的王牌,级别和能量,远超我们想象。”
叶舟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急切与好奇:“那你判断,她背后到底是什么层级的能量?”
叶子安略一沉吟,目光沉稳,缓缓开口拆解其中利害格局:“你自己想,振舟市常委副市长的位置,是地级市核心实权席位。这种关键岗位的竞争,惨烈至极,无数本地势力争抢角逐,绝非个人单打独斗能够坐稳。姜映月夫妻两人,分属许州、振舟两市乡镇实权岗位,横跨两地体制、双向布局,全部落在关键基层点位上。能跨市调度、跨系统安插人手,还能层层兜底保驾护航,绝对不是市级能量能够做到的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肯定:“保底厅级。”紧跟着竖起第二根手指,字字惊心:“大概率,副部级,省级实权人物。”
嗡——
叶舟脑海轰然一震,喉结狠狠滚动一圈,指尖下意识攥紧,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宁蕙心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揪着围裙边角,指尖反复拧动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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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脸震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为什么一定是省里的人?”叶舟压着心头震撼,出声追问。
“道理很简单。”叶子安逻辑清晰,层层剖析:“市里的领导,权力只局限本市,根本做不到跨市布局、双向铺路。唯有省级高层,手握全省人事调度权限,才能从容在不同地市安排亲信、铺垫格局,层层衔接、步步铺开。下面的干部,没人敢得罪省里下来的布局,只能乖乖配合、层层放行。”
宁蕙心此时终于缓过神,带着普通人的疑惑轻声开口:“儿子,会不会是巧合?说不定是两边熟人互相提携,互相帮衬,未必上面有人吧?”
叶子安轻轻摇头,条理通透地解释:“老妈,平级之间,永远是竞争大于互助。两个地市的实权干部,看似互相提拔、互相帮衬,实则风险极大。一旦一方出问题、反水反噬,另一方全盘崩塌。只有自上而下的高层统筹,所有底层棋子才会安稳就位、各司其职,没人敢轻易乱动。”
宁蕙心彻底怔住了,拧着围裙的指尖愈发用力,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颤:“那这么说……姜映月家里的背景,真的通天了?”
叶舟心头震颤未消,猛地想起昨夜一闪而过的关键信息,立刻接过话头:“对了儿子,前段时间陶然跟我提过一嘴,咱们省里新调来一位一把手,姓铭,叫铭易。”
砰!
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叶子安的呼吸骤然停滞半拍。心底深处尘封的记忆,瞬间被狠狠撬动,石子入深潭,涟漪层层扩散。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致的震动与狂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两世记忆翻涌重叠,无数脉络瞬间串联贯通。
但他不敢外露半分,立刻收敛所有情绪,故作平淡地挠了挠头,随口敷衍掩饰:“哦哦,没什么,就是名字熟,好像是课本里见过的人物,有点耳熟而已。”
话音落下,他立刻端起桌上饭碗,低头飞快扒拉几口米饭,刻意压住嘴角藏不住的弧度,完美遮住所有异样心绪。
课本人物?
叶舟和宁蕙心对视一眼,满心疑惑,却也看出儿子不愿多谈,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有些事,时机未到,半句不能多言。
叶子安压下心底所有惊涛骇浪,放下碗筷,抬手擦干净嘴角,神色恢复老成稳重,认真叮嘱叶舟:“老爸,我跟你说接下来的分寸。沈明远把你置换交易,是他的选择、他的取舍。你心里有数就行,绝对不要记恨、不要得罪。往日提携恩情都在,只是阵营改换、前程不同。往后正常工作、本分做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撕破脸面。他依旧是你的老领导。”
叶舟郑重点头,心底彻底通透。
“对了。”他猛然想起最关键的事,连忙开口补充,“姜映月说了,明年换届,她外镇任职镇长,直接调我过去,给她当副镇长,做专职副手。”
这话一出,宁蕙心瞬间瞪大双眼,脸上瞬间炸开惊喜之色,又惊又喜:“真的?直接提副镇长?!”
叶子安也忍不住眉眼舒展,真心为自家老爸感到庆幸,笑着感慨一句:“可以啊老爸,别人十年熬不出的台阶,你一波置换直接跃迁。看似被人当成筹码送走,实则是跳出安溪小圈子,踏入真正的仕途快车道。你这运气,真是绝处逢生、因祸得福。”
宁蕙心回过神,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盯着叶舟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给我说清楚,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别的牵扯?人家凭什么这么抬举你?”
眼看老妈要刨根问底、追问细节,叶子安立刻眼疾手快,脚底抹油。他端起空碗,脚尖轻轻踮地,蹑手蹑脚、一步一挪悄悄往厨房方向溜。小脸憋着满满的笑意,不敢出声打扰,独自偷着乐。
他家这老爸,这一步棋,彻底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