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叶舟跟在沈明远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交叠着,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沉。叶舟盯着沈明远后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心口像是压了一块青石板,越走越沉,越走越透亮。
昨天他推辞了破格提拔,今天就被镇长单独传唤——这哪里是谈心谈话,分明是摆好阵势的鸿门宴,是权力层面的最终施压。
一路沉默。走到办公室门口,沈明远停下来侧身让开,抬手敲了两下门板。里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进。”
沈明远推开门,侧身一步,示意叶舟先进去。
叶舟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屋里烟气比昨天淡了些,但空气依然沉闷发浊。窗户开了一条缝,秋风吹进来,带起桌角几张纸页轻轻翻动。梁栋没有坐在桌后,而是靠窗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姿态看着随意,但目光从叶舟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
“叶舟来了。”梁栋放下茶杯,脸上没有昨天的急切和焦虑,反而挂着一层温和的笑意,主动绕过办公桌迎了两步,“快坐,别站着。”
叶舟浑身绷得紧紧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镇长亲自出面,那就不是谈,是压。可梁栋越是客气温和,他心里就越发毛。体制内待久了的人都懂:领导对你客气,要么是有所求,要么是有所图。而这间办公室里正在上演的,两者都有。
梁栋亲自抬手提起暖水瓶,取出一个干净的搪瓷杯放在叶舟面前。水瓶里的热水倒进杯里,发出沉沉的流淌声。叶舟注意到梁栋倒茶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了一下,茶水差点溅出杯沿。那个动作很细微,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但叶舟看得很清楚——镇长在紧张。这份紧张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急。王家村的窟窿大到已经让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藏不住情绪了。
叶舟连忙起身:“镇长,万万不敢劳您动手,我自己来就好!”他伸手想去接暖水瓶,被梁栋轻轻挡了一下。
“无妨,你坐。”梁栋把倒好的茶杯推到叶舟面前,然后坐回自己椅子上,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温和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看了叶舟两秒钟,不绕弯子:“今天找你来,不跟你兜圈子。我想听一句实在话——党政办主任,你到底想不想干?”
一句话砸下来,撕碎了所有的客气和试探。
叶舟心脏狂跳。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很烫,舌尖被烫得发麻,但那股痛感反而让他的脑子比刚才清醒了几分。
短短几秒钟,他在心里走完了一场赌局。
拒绝?当着镇长的面说“不”,就是公然违抗班子决策。他叶舟一个民政办副主任,拿什么跟镇长说“不”?往后在安溪镇,别说晋升发展,连安稳立足都是问题。
答应?那就等于签了军令状。党政办主任的位置不是白给的,后面连着的就是王家村家具厂。那个千人大厂,那个千万债务的烂摊子,那个全镇上下谁都不敢碰的烫手山芋,接了这个位子就得一并接住。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搪瓷杯沿抵着指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官大一级压死人。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个人的意愿和权衡根本不值一提。
那就赌一把。
叶舟把茶杯放下。放下的时候杯底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响声清脆。他抬头看向梁栋,目光比进来的时候稳了许多。
“承蒙镇长、书记厚爱提携,是我叶舟的荣幸。”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只要组织信任、领导放心,这个岗位——我一定全力以赴,担责履职。”
梁栋紧绷的面容终于松了。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底浮现出明显的释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后背缓缓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这个字落地,声音不大,分量极重,“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常书记的共识,我们都对你寄予厚望。你好好履职,后续的事,明远会替你安排。”
“是,绝不辜负组织信任。”
叶舟站起来躬身,转身往外走。出了办公室门,他把门轻轻带上,然后站在原地停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只觉得刚才那几分钟,像是在深水里憋了一口气,终于浮上水面来了。
沈明远从后面跟出来,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
进了沈明远的办公室,门一关,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了。这间屋子比梁栋那间小得多,陈设也简单,但空气是干净的,不像镇长办公室里那股子烟味混着汗味。沈明远从暖水瓶里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坐。”沈明远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放得很轻,“是不是觉得这活儿接得憋屈?”
叶舟接过水杯,没有急着喝,苦笑了一下:“领导,您实话告诉我——这个党政办主任,是不是绑着王家村那块地?”
沈明远没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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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回答。他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叶舟,我跟你交个底。”
“党政办主任是镇里给你的。你只要把王家村这个局破了,这个位子没人能挪走你。”沈明远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而且——不止这个。”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事成之后,我和镇长、书记一起替你担保,助你再进一步。”
再进一步。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叶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党政办主任是股级顶配——再进一步,就是副科级,就是副镇长。那是他干了十年基层、跑了无数个村、写了成百上千份报告、喝了不知道多少顿酒,都没敢真正奢望过的高度。那是他晚上躺在床上偶尔想一想、然后立刻叫自己别做白日梦的位置。
而现在,沈明远坐在他对面,亲口说了出来。
叶舟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杯里的温水微微晃荡。他看着沈明远,忽然觉得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怎么不早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后悔自己昨天说了那些推辞的话,又像是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天的石头忽然被人掀开了,露出来的是一片豁然开朗。
沈明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早说了你不一定信。”
叶舟没再说话。他端起杯子一口气把温水喝完了,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回桌上。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底的忐忑和顾虑已经彻底褪干净了。
“领导。”他站起来,后背挺得笔直,“您放心。别说一个王家村,再来两个——我也能扛。”
沈明远看着他这副瞬间满血复活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别贪,这一个就够全镇头疼的了。”他收敛笑意,语气郑重下来,“这次的提拔,是常书记亲自拍板的。你要是干成了,就彻底站稳了。干不成,你清楚后果。”
“我清楚。”
叶舟点了点头。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地面上,他踩着那道光一直走到楼梯口,下楼的时候嘴里甚至不自觉地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他走出镇政府大院,秋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刚好。远处王家村方向的屋顶在树梢后面若隐若现,那个没人敢接的烂摊子就在那里等着他。但他已经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