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晃而过。
整座安溪酒厂压抑许久的沉闷气氛松快不少。厂房四周常年飘着酿酒发酵的酸腥气味,久闻依旧闷得人脑壳发胀。
叶舟靠在二楼走廊栏杆上,慢悠悠复盘这几天接连发生的大小琐事。
姜映月办事效率远超自己预估。原本以为纪委层层审批,少说要等七八天走完流程。谁料拜访完她还不到四十八小时,纪委办案人员直接进驻酒厂。
那天正好正午饭点,食堂人声嘈杂。
郑智端着大号不锈钢搪瓷饭盆,扒着饭,围着一众亲信低声吹牛,神态嚣张又笃定。
“大伙放宽心,杜厂长就是走一遍简单问话流程,过不了几天就能回来主事,上面关系打点妥当了。”
旁边后勤主任冯世师叼着烟,满脸无所谓,搭腔附和:“就是,杜厂长在县里有人脉,哪是说倒就倒的?顶多走个形式,吓唬吓唬人罢了。”
财务科长鲁达林扒拉着盆里的肉菜,嘴角挂着阴笑,慢悠悠补了一句:“我早说了,新来的叶舟就是瞎折腾。一个乡镇科员,还想动咱们酒厂老人脉?纯属自不量力。”
保卫科科长也跟着嗤笑两声:“再过几天风头一过,该咋样还咋样,咱们该拿的好处一点少不了。”
一群人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嚣张,全然没把工作组的改革放在眼里。
他们话音刚落,身后悄无声息站了两名面无表情的纪委干事,一身严肃气场压得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热闹的食堂,瞬间死寂。
郑智脸上松弛的笑意瞬间僵死,脸上肥肉狠狠一绷,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整张脸惨白得如同糊了一层白浆。他喉咙发紧,下意识哆嗦着开口,声音都变调了:“同、同志,找、找谁?是不是弄错了?”
没人回应。
冰冷的执法程序直接落地。紧跟着财务科长鲁达林、后勤冯世师、保卫科科长,一个个脸上血色尽褪,连挣扎的底气都没有,垂着头被依次带走。
杜小斌一手提拔的核心中层,一窝全被清查,一个不漏,干净得让人头皮发麻。
回想当时场面,叶舟心里暗自感慨。姜映月在镇上人脉能量藏得极深,平日低调不显山露水,一旦出手就是雷霆之势、斩草除根,手段干净利落,着实不好招惹。
只是还有一桩事堵在心口。杜小斌主动上交多年贪污赃款,整整二十万。九十年代人均月工资才一两百块,这笔钱算得上一笔巨款。靠着全额退赃,再加上层人情周旋,杜小斌直接解除审查平安离开,往后指不定在哪继续钻空子捞好处。一想到这点,叶舟心里憋着一口气。
镇长梁栋的处事方式更是让他无奈。杜小斌退回的二十万直接划入镇财政金库,一分钱不肯划拨酒厂用作补发薪资、复产周转。只出面给信用社打了一通担保电话,剩下全部难题丢给自己解决。
没办法,资金缺口堵不上,工人工资发不出去,所有改革都是空谈。叶舟只能亲自跑一趟信用社。
见到周主任时,对方格外热情,压根没有半点推诿架子。周主任亲自给叶舟倒水,笑着寒暄:“叶组,稀客啊!最近扎根酒厂忙改革,可是大忙人一个。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叶舟也不绕弯子,坦诚开口:“周主任,今天是真有事求你。酒厂现在急需一笔周转资金补发工资、复工复产,镇里已经出面担保,还得麻烦你这边通融一下,加快审批流程。”
周主任摆了摆手,笑得坦荡:“嗨!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上次那件棘手的麻烦,是你帮我兜底摆平,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人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话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镇政府担保,手续合规齐全,完全没问题。你放心,我亲自盯着审批,优先给你放款,绝不拖酒厂改革的后腿!”
有周主任这句话,叶舟彻底放下心来。
果然,前后短短三天,六万元贷款全额下放到位。
可这笔借款记在酒厂名下,往后连本带利都要厂子偿还。镇财政白白落下二十万,一分本钱没出,所有债务由全厂职工承担。里外一算,从头到尾吃亏的只有酒厂这边,叶舟只觉得吃了大亏。
他收回纷乱思绪,抬脚走进二楼会议室。
工作组所有人已经悉数落座。孟鸿、何家劲、程彬彬、王洪国、魏国庆挨个坐齐,气氛安静肃穆。
叶舟坐到主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咱们开个短会,把接下来几日的分工敲定。”
他缓缓扫视一圈在座众人,语速平缓,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场:“顽固旧势力已经清理干净,可酒厂积压多年的烂摊子,得我们一点点理顺补齐,不能刚拔完毒瘤就松劲。”
“何家劲,财务科暂时由你代管。”叶舟转头看向他,轻声叮嘱,“后续慢慢筛选靠谱新人再交接账目。财务管着全厂钱财,眼下除了信得过的自己人,外人一概不能轻易托付。”
何家劲身子微微一怔,随即正色坐直,低声郑重应声:“我明白叶组。财务是要害口子,我一定盯死每一笔账目,逐笔登记核对,绝不允许出现糊涂账、人情账。”他心思细致谨慎,深知财务最容易出纰漏。叶舟把这个位置交给自己,是绝对信任,他半点不敢敷衍。
“魏国庆,下午你挑几个老实肯干的老工人,在厂区大院现场发放薪资。先发一个月工资安抚人心,后续资金到位再分批结清拖欠欠款。”叶舟伸手拍了拍脚边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包,里面全是刚从信用社取出的崭新现金。
魏国庆眼睛瞬间亮了,腰杆下意识挺直,语气朴实又有劲:“放心叶组!我马上挑几个品行端正的老师傅一起经手,全程公开点数、当众发放,账目透明、人人可查,绝不出半点差错!”他心里憋着一股热气。进厂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真心实意为工人着想。今天终于能亲手给大伙发工资,他比谁都激动。
“王所长,现场麻烦你带人维持秩序。要是有人借机起哄闹事、故意搅乱现场,直接依规处置带走。”
王洪国面色黝黑沉稳,眉眼不动,声线厚重干脆:“没问题。现场治安我全权负责,谁敢借机挑事、煽动人群,我当场拿捏。”他话不多,做事最稳。有他坐镇,场面基本不会乱。
“程彬彬,孟鸿。”叶舟看向二人,“设备检修清单我粗略看过了。这两天辛苦你们,跟着厂里老师傅逐台排查,坏掉的机器抓紧维修更换零件。不能只发工资安抚人心,要尽快恢复开工生产,让镇领导看见酒厂复产的实际动静。”
程彬彬做事利落踏实,当即点头应答,语气轻快笃定:“收到叶组。我们这两天扎根车间,逐机排查,能修的立刻修,缺零件的及时报备,争取最快时间全线复工。”
一旁的孟鸿微微撇嘴,指尖轻轻磕着桌面,心底暗自吐槽。又是跑车间、盯设备、晒太阳的苦活累活。以前在镇长身边当通讯员,坐着就能办公,哪用遭这份罪。他心里百般不情愿,却不敢当众表露,只能闷闷低低应了一句:“知道了,会弄好的。”
叶舟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随即坐直身子,语气骤然郑重。
“接下来,我说一件全厂最重要的大事。”
“从今天开始,安溪酒厂正式推行竞聘上岗。”
这话一出,会议室几人神色同时一变,呼吸都轻了几分。九十年代乡镇厂子,基本都是铁饭碗、人情岗、关系岗。谁也没听过“竞聘上岗”四个字。能者上、庸者下,打破大锅饭,简直是破天荒的举动。
叶舟目光沉稳,缓缓开口:“厂子救活不容易,我不养闲人,也不留混子。谁踏实肯干、谁技术过硬、谁真心为厂子,谁就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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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工资。敷衍度日、混吃等死的,一律淘汰待岗。”
“首先,我提议增设一名代副厂长,主抓生产协调与职工思想工作,稳住全厂人心。”
他目光落向魏国庆,一字一顿:“魏国庆这段时间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工人们也服他。我提议,由魏国庆担任酒厂代副厂长。大家有没有意见?”
会议室短暂安静一瞬。何家劲率先开口,态度诚恳:“我没意见。国庆在厂里根基稳、人缘好,做事踏实,最适合衔接工人和管理层。”程彬彬紧跟着点头附和:“合适,这个安排很稳妥,能稳住基层。”王洪国面无表情,淡淡吐出一句:“可以,镇得住场面。”就连心里还在暗自叫苦的孟鸿,也跟着随口应和:“没意见。”
全员通过。
魏国庆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口剧烈起伏。他愣了两秒,连忙站起身,双手微微颤抖,深深鞠了一躬,眼眶瞬间泛红:“谢谢叶组信任!谢谢各位同志支持!我、我一定拼尽全力干好工作,绝不辜负大家!”这份提拔,对别人或许只是一个职位,对他却是熬了多年、终于等来的公道与认可。
叶舟抬手示意他落座,继续有条不紊分配人事权限。
“技术科,由原厂老师傅王承保出任科长,技术立身,稳抓生产底子。”
“生产科后续人选,由魏国庆考察举荐。”
“财务科后续新人筛选,由何家劲把关。”
“保卫科人选,交由王洪国负责敲定。”
“后勤科人员调整,程彬彬你来跟进。”
“唯独销售科,人员布局、岗位调配,由我亲自安排。”
一套分工落地清晰、权责分明。何家劲心里暗暗点头,叶舟这一手分权太稳了。既放权给手下,又把所有人利益绑在改革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程彬彬心里透亮,这是实打实的信任,手里有权,干事才有劲。王洪国依旧话少,但眼底多了几分认可。章法清晰,赏罚分明,这厂子终于有正形了。唯独孟鸿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没分到选人任务,反倒清闲自在,暗自庆幸少了一桩麻烦事。
叶舟环视全场,沉声收尾:“既然全员没有异议,所有分工即刻生效,下午全部落地执行。”
“魏国庆。”
“在。”魏国庆立刻抬头。
“去把厂区广播打开,我对全体职工讲话。”
“好!”
很快,厂区老旧广播喇叭滋滋响起电流杂音,声响覆盖车间、宿舍、大院每一个角落。楼下黑压压一片,全厂上百号工人纷纷抬头望向二楼会议室窗口。
叶舟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厚重,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厂。
“各位工友,我是叶舟。”
简简单单四个字,楼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静静听着,连呼吸都放轻。
“我知道,大家这几年过得苦。”
“厂子瘫痪、生产停滞、薪资拖欠、干部贪腐。大伙心里委屈、憋屈、失望,我都清楚。”
他语气一顿,音量陡然拔高,字字铿锵:“但是今天,我给大家带句话——活路来了!”
“酒厂周转资金已经到位,今天下午,现场给所有人发放当月工资!真金白银,当场兑现!”
楼下轰的一声炸开,全场沸腾,欢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压抑数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松动、消散。
叶舟压了压声,继续沉声宣告规矩:“工资,我发。钱,我给。但从明天开始,酒厂不养闲人、不留混日子的关系户!全厂竞聘上岗!凭本事留岗,凭能力拿钱!能干、肯干、踏实干的,留下来,以后工资只会越来越高!敷衍、偷懒、混日子的,一律待岗清退!”
从今天起,安溪酒厂——立规矩,正风气,重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