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镇政府大院,压着一股说不透的闷。
往日里随处可闻的寒暄、说笑、脚步声,尽数消匿。路过的干部,身子站得笔直,头却垂着。见了领导,远远停下,问好的声音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整座院子,像一口封死的铁锅。锅底攒着热气,锅盖死死扣着,怨气堵在里头,散不出去。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踏进院门的常守正。
细微的反常,落在他眼里,被悄悄记下。昨日下午的酒厂骚乱,是他亲自到场压下去的。傍晚人群安稳,他便先行回了家。院里后续的连夜动作,他一概不知。可这满院的低气压,藏不住事。
神色不动,脚步不变。常守正上楼,进了办公室,手里的公文包搁在桌角,身子刚落坐,门外的人便被他喊了进来。
“陶然。”
简短两个字,不重,却带着一把手的分量。
陶然快步入内,一杯热茶,轻手轻脚落在桌面上。腰弯着,气息放得极轻。
“书记。”
“我昨天走后,院里折腾啥事了?从头到尾,说清楚。”
常守正抬眼都未抬,指尖蹭着搪瓷杯粗糙的外壁,语气听不出喜怒。
陶然心里瞬间一紧。这话太难答。实话讲,是梁栋手段太硬,逼得全镇干部回家劝亲、里外挨骂,等于变相否定镇长做事方式。假话瞒报,日后书记从别处得知,他一个党政办主任,落得欺上瞒下,罪责更重。
心里反复掂量几遍措辞,陶然最终去掉所有主观评判,只铺陈事实。连夜调档,连夜排查,连夜划亲属名单。镇长下死命令,干部包干自家亲戚,村上兜底无关系工人,整夜无人休息。
一字一句,说得小心翼翼。
办公室彻底静了下来。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敲着寂静。陶然站在原地,手心浸满冷汗。他以为,即将到来的是一把手的震怒。
下一刻,爽朗的笑声骤然炸开。
“哈哈!哈哈哈!”
大腿被手掌狠狠拍响,力道十足。笑声洪亮,撞在墙壁上,震得杯盖嗡嗡震颤。
陶然彻底僵住,眼神发直。预想的怒火,半点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赞许。
“行啊梁栋!”
笑敛之后,常守正脸上的褶皱尽数舒展,眼底透着赏识。“我原先还担心,他年轻、脸皮薄,遇事瞻前顾后、抹不开情面。没想到,真到紧要关头,这么敢扛事!”
陶然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忙顺势补了一句。“也是没办法的事,书记。镇里财政空着,一分钱拿不出,镇长也是被逼得没辙,只能用这个法子□□。一切,都是为了镇上大局。”
“我晓得。”常守正摆手,语气通透,“基层干活,哪有面面俱到的?只要大局稳得住,过程糙一点、得罪几个人,都不算啥。些许人情怨气,翻不起什么风浪。”
顿了顿,他随口吩咐:“去,喊梁栋过来一趟,我跟他聊聊。”
“是。”陶然应声退出门外。
此时的镇长办公室,梁栋心境正好。
一清早,各村反馈接连传来。昨夜的人情施压,效果彻底落地。闹事的工人,大多给了自家亲戚情面,答应不再聚集堵门。棘手的□□危机,一夜化解。
陶然推门而入,身子压低,私语道:“镇长,书记找您。昨天连夜处置的事,我如实汇报了,书记……挺看好您这次的做法。”
梁栋眼底掠过一抹笃定。他赌的,就是常守正晚年求稳、重结果、轻过程的心思。只要大局安稳,手段糙一点、得罪一批人,在一把手眼里,都是敢担当、有魄力。
整理两下衣领,梁栋迈步去往书记办公室。
“书记,您找我?”
“坐。”常守正抬手指了指对面座椅,笑意温和。“酒厂那边,事态彻底稳住了?”
“差不多稳了。”梁栋坐直身子,汇报条理清晰,“但凡沾咱们镇村干部亲戚关系的,全都劝服妥当了。剩下那些没牵连的,各村支书村长连夜上门谈心,也都按住了。今天肯定不会再闹。”
话说到一半,他话锋微转,添了一句铺垫。“不过书记,昨夜我们连夜梳理工人档案,挖出个藏得很深的问题。不跟您汇报不行。”
闻言,常守正目光微凝:“哦?还有隐情?你说。”
“这次聚众闹事的工人里头,排查出来二十多个人。”梁栋语速平稳,字字确凿,“清一色,都是杜小斌的同乡、远房亲戚。全是他当上酒厂厂长之后,私自开口子,安排进厂占岗的。”
“二十多个?”
一瞬之间,常守正脸上的笑意,彻底冻结。声调陡然拔高,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
“没错,整整二十三个。”梁栋点头,补了一句,“档案清清楚楚,入职介绍人,每一个写的都是杜小斌。铁证摆在这儿,赖都赖不掉。”
砰——
搪瓷茶杯重重砸落桌面。滚烫的茶水溅出,打湿桌面上的白纸,水渍漫开。怒意,骤然翻涌。
“简直放肆!国营酒厂!那是全镇的集体资产!公家岗位!”常守正气得胸口起伏,语气压不住的怒,“在他杜小斌眼里,成什么了?自家私产?后花园?二十多个正经岗位!他是打算把家里鸡鸭猫狗,全都塞进来吃公家粮是不是!”
常守正一辈子守规矩、重底线。小贪小懒他能容,挖集体根基、以权谋私,他半点容忍不得。这一回,是彻底动了真火。
梁栋冷眼旁观,心里透亮。火候,刚刚好。
他顺势开口,语气诚恳:“说实话书记,杜小斌这人,早就撑不起厂长这个位置了。经营无能,年年亏损也就算了,还借着职权安插亲信、掏空厂子资源。烂摊子最后全都甩给镇里收拾。”
话说到此,他适时拉回现实,压住激进的气氛。“但眼下最悬的,还是工人欠薪的事。这帮人,是看在亲戚情分上暂时退让。可一年的血汗钱没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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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气还堆在心里。钱一天不发,这个隐患,一天消不掉,随时能复燃。”
怒火被硬生生压下大半。常守正靠回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眉眼间尽是疲惫。“账上,还能挤出多少钱兜底?”
梁栋嘴角微微抽搐,苦笑出声:“书记,您还不清楚账上情况?干干净净,一分不剩。年前那五万年终奖,直接把家底掏空了。现在别说几万块的薪资缺口,就连几千块零碎开支,我都凑不出来。我昨晚还瞎琢磨,实在不行,把年前发的奖金收回来填窟窿。想了想,还是不敢。”
紧绷的气氛,被这句实话稍稍冲淡。常守正被逗得失笑,摆了摆手:“你可别瞎胡闹。奖金收回去,全镇干部心里怨气炸锅。事是稳住了,人心散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静默在办公室蔓延。良久,常守正咬了咬牙,拿定主意。“这样。镇里咬牙,硬挤出两万块,先拿去安抚人心、垫一部分缺口。”余下的差额,他眼神一厉,语气带着强硬:“剩下的,让杜小斌自己解决!好处是他吃的,人情是他卖的,烂凭什么让镇里扛?吃进去多少,这回,必须给我原原本本吐出来!”
“有您这句话,我工作就彻底有底了。”梁栋应声,心底落下半截大石。
紧接着,他抛出真正的长远布局。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骤然郑重:“书记,借着这次酒厂的事,我心里有个改革想法,想跟您请示一下。”
常守正抬眸,静静看着他,不插话,不表态。晚年任职,他最怕风波、最怕变数、最怕改革出错背锅。
梁栋深谙他的顾虑,先稳风险,再谈政绩。“现在全县上下,都在喊盘活乡镇经济、改革乡镇企业。咱们安溪镇一直平平淡淡,拿不出亮眼成绩。我打算成立一个镇级经济发展专项小组,专门抓企业盘活、商贸发展、闲置资产利用。不过您放心,稳妥第一。”
他语速沉稳,层层拆解利弊:“咱们不遍地铺摊子,就拿安溪酒厂,单独做试点。这厂子,早就烂到根里了。亏损日久、人心散乱、弊病丛生,再折腾,也差不到哪儿去。就算改革没成效、平平无奇,对全镇大局,半点影响没有。”话音一顿,他加重语气,“可万一盘活了、扭亏为盈了?那就是实打实的改革样板、实打实的政绩。您临届退休,能落下这么一桩亮眼工作,履历上也圆满。”
利弊分明,进退有据。无风险,有高光。
沉寂几秒,常守正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指尖轻点桌面,干脆拍板:“可行。就按酒厂试点这条路,往前推。”
梁栋神色依旧平和,内心彻底安稳:“那我尽快整理小组成员名单、拟定工作章程和具体改革方案,之后上党委会,集体讨论表决。”
常守正微微颔首。
两人心照不宣。这场试点改革,看似救厂,实则选人。昨夜连夜破局、手握杜小斌黑账证据、敢想敢干的叶舟,已然悄无声息,踏入了两位一把手的核心视野。
入局之势,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