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一家人前脚刚踏出院门,风雪声顺着门缝钻进屋来。
叶舟指尖夹着一根烟,刚划着火柴,还没来得及点燃。宁蕙心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轻声开口定调:“明天陈芳过来,合伙开店的规矩,由你来说。正式、清楚,不留糊涂人情。”
叶舟吹灭火柴火苗,淡淡应了一声。他没抽烟,随手将烟搁在桌沿,静待第二天的定局。
次日正午,日头正好,残雪未消,天寒依旧刺骨。
舅妈陈芳如约上门。她手里空空,没带半点年礼,站在院门口迟疑了片刻,双手不停搓着冻得发红的掌心,局促得不敢轻易迈脚。直到堂屋里的宁蕙心出声招呼,她才低着头,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拘谨、忐忑,又藏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姐,姐夫。”陈芳落座后,没有半句寒暄客套,目光直直落在叶舟身上,开门见山,“朝军昨晚跟我彻底商量透了。那四千五的本钱,我们凑。这店,我们干。”
叶舟抬眼看向她,目光沉稳,刻意多问了一句,给她最后反悔犹豫的余地。“你可想好了?四千五不是小数目,不用急着答复。”
“想好了,半点不犹豫。”陈芳回话极快,快得像是生怕慢一秒,眼前这份翻盘的机会就会凭空溜走。常年土里刨食、日子拮据的苦,早已磨没了她犹豫的底气。机会摆在眼前,她不敢等、不能等。
里屋门口的小板凳上,叶子安静静坐着。他手里漫不经心地绕着一截麻绳,垂着眼没有抬头,却将舅妈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十指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指节泛白。
嘴上说着笃定要干,心里其实满是惶恐。怕自己做不好生意,怕拖累家里,更怕叶家临时变卦,收回这次提携的机会。穷人抓住救命稻草时的忐忑,尽数藏在细微动作里。
叶舟看懂了她的局促,不再绕弯,把早已统一好的合伙规矩,直白坦荡摊开,字字清晰,贴合农村人认知,不提半句账期、赊欠。
“规矩我最后跟你说一遍,定死不变。单店总投入一万五。你们负责出三成本金,四千五百块,用作房租、前期装修。店铺日常经营、守店看铺,也全权由你们夫妻俩负责。”
“剩下的所有大头投入,一万零五百的货架、设备、全套硬件置办,还有首次整店铺货资金,全部由我们承担。货源、经营模式、运营方法,我们全权负责教、全权兜底。”
“盈利分红,你六我四。你们出钱出力扛经营,拿最大头,我们出资源渠道,拿干股。公平透明,白纸黑字,以后立字据。”
“行!就按这个规矩来!”陈芳应声干脆,没有丝毫拖沓。
宁蕙心看着弟妹紧绷的模样,心软之余多叮嘱一句。“你再回去跟朝军好好合计一晚,别一时头脑发热。”
“不用合计!”陈芳抬头,眼神格外坚定,“来之前我们夫妻俩就彻底敲定了,绝无反悔。”
叶子安指尖的麻绳绕完一圈,轻轻放在脚边,依旧沉默静坐,不插话、不抢言,默默看着这场人情与生意的敲定。
当天下午,宁朝军和陈芳便跟着宁蕙心去了中街超市,提前熟悉门店经营。宁朝军站在一排排货架之间,逐一看价签、记品类,挨个询问进货渠道、零售利润、畅销品类,学得格外认真。陈芳则蹲在柜台底下,拿着崭新的笔记本盘点库存。她读书不多,字迹歪歪扭扭,记得杂乱琐碎,却每一笔都不敢偷懒。
叶子安站在店门口,静静看了两眼,心底了然。这两口子不算聪明活络,却踏实肯干、足够珍惜机会,这样的人,最适合守店稳生意。
腊月二十七,临近年根,年味最浓,也是超市全年最旺的爆单时刻。
夜里屋内灯火明亮,一桌人围坐对账。宁蕙心端坐桌前,指尖拨动算盘,噼啪清脆的算珠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接连不断。叶舟蹲在灶边添柴烧水,暖融融的炭火烘着屋子。叶子安坐在桌角,慢悠悠剥着花生,舅舅舅妈捧着搪瓷热茶,屏息静待最终账目。
整整十二天春节旺季,客流爆满、年货走量惊人。
良久,宁蕙心停下拨算的手指,将所有账页核对两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抬头出声。“这十二天,刨去所有进货本钱、零碎开支,纯利润——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二块。”
话音落地,屋内瞬间死寂。灶边添柴的叶舟动作骤然停住,指尖悬在炭火上方一动不动。宁朝军端着搪瓷缸的手腕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晃出两滴,落在木桌上。他怔怔盯着桌面水渍,久久回不过神,声音干涩发哑。“姐……多少?”
“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二。”宁蕙心稳着心神,再次重复一遍。
短短十二天,抵得上普通农家辛苦种地十年的收入。
叶舟拿起桌上的烟,点燃后夹在指尖,没有抽一口,眼底满是感慨与动容。陈芳怔怔伸手拿过账本,一页页慢慢翻看,指尖轻轻摩挲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翻完又郑重合上。她活了几十年,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实打实的利润,心里又震撼又滚烫。
“姐夫。”宁朝军喉头滚动,难掩心底激动,“这十二天的收入,顶我老老实实种两年地。等我们村店开起来,是不是……也能有这般光景?”他话留半截,不敢太过贪心,眼里却满是期盼。
“稳下心好好干,只会更稳。”叶舟给出笃定答复。
一句承诺,彻底稳住了夫妻俩的心神。
叶子安嚼着花生,神色平静无波。这个数据在他预料之中,九六年春节消费爆发,年货刚需走量恐怖,这个利润完全贴合时代行情。他抬眼,又看见舅妈攥着账本的手指依旧微微发颤。不是不信,是不敢置信。是苦了一辈子,突然看见翻身希望的震颤。
宁蕙心合上账本收进抽屉,刻意放缓语气,冲淡屋内震撼的氛围。“账算清了,都是踏实辛苦钱。明天抽空去镇上把年货补齐,好好过年。”
夜色渐深,风雪又起,细碎雪粒簌簌落在院外。舅舅舅妈满心滚烫地告辞离开。
等人走光,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叶子安起身走到叶舟身边,压低声音,提起雪地偶遇的隐秘隐患。“爸,年前信用社关门封假,有人私自拿钥匙开门的事,你还记得吧?”
叶舟刚要落火点烟的手骤然顿住,眼神瞬间凝重。“记得,那件事我一直没忘。”
“过完年,你先别急着办贷款。”叶子安语气冷静稳妥,“先抽空去信用社多转转、多看看,摸清情况再说。”他不多言、不危言耸听,只提前埋下预警。未知的猫腻藏在暗处,贸然大额贷款,极易卷入麻烦。
叶舟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追问缘由,信了他的话。“好,听你的。年后我先去摸底,稳妥为先。”叶子安微微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日子顺着年节有条不紊往前推进。腊月二十九贴春联,年三十放爆竹守岁,大年初一吃饺子拜年,初二回娘家走亲访友,照旧,安稳,看不出半点波澜。
直到大年初三,全家再赴姥爷家拜年。
堂屋里,姥爷端坐正中,端着搪瓷茶缸抿了一口热茶,看似随口自语,实则有意提点。“朝军那超市马上要开了,你们姐弟、女婿之间,多帮衬着点,好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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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话一出,屋内气氛微变。正在剥蒜的二姨宁秀梅,手指骤然一顿。她抬眼飞快扫了一眼宁朝军,又默默低下头,继续剥蒜,指尖蒜皮蹭在围裙上,心思已然活络。门边坐着吃花生的二姨夫韩杰,剥壳的动作也悄然放缓,散落的花生壳整整齐齐堆在桌面,心事暗藏不语。
一家人不动声色,却各有盘算。
年节热闹渐渐落幕,初五过后,镇上零星鞭炮声慢慢稀疏,年味散去,家家户户回归日常。
夜里天色微寒,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敲门声。宁蕙心开门一看,当即愣住。门口站着的,正是拎着薄礼、连夜上门的二姨宁秀梅和二姨夫韩杰。
“秀梅?你们两口子,怎么大晚上过来了?”
两人搓着冻僵的双手进门,接过热水暖了暖手,没有多余客套,直奔主题,眼神恳切。“姐,姐夫,我们夫妻俩,也想跟着开超市。”
叶舟剥花生的动作瞬间停下,抬眼看向二人,语气郑重询问。“开店不是小事,你们知道投入多少、规矩是什么吗?”
“知道。”宁秀梅应声干脆,显然早已打听透彻,“朝军都跟我们说了。总投入一万五,我们出四千五本金,你们负责剩下所有投入、货源、设备。经营我们来守,盈利依旧六四分。”
规矩摸得一清二楚,显然是深思熟虑,绝非一时眼红冲动。
叶舟看向宁蕙心,又侧目看向里屋门口的叶子安。少年静静站立,不点头、不反对,神色淡然,默许一切顺势而为。
“秀梅,我劝你再斟酌。”叶舟依旧给出缓冲余地,“前韩村的地段、赶集人流、村落布局,不比后韩村,没那么稳妥。四千五本钱,是你们全部家底。”
“我们想透彻了。”一直沉默寡言的二姨夫韩杰,首次开口出声,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笃定。“前韩村逢五逢十赶集,十里八乡人流集中,客源绝对稳。我们常年打工漂泊,挣不下安稳钱。现在有你们带路、有现成模式,我们想拼一次,换一口安稳饭吃。”
宁秀梅连忙附和,眼神满是恳切。“陈芳都说了,跟着你们干踏实、有奔头。我们不怕吃苦守店,只求一个安稳营生。姐、姐夫,给我们一次机会。”
人情恳切,思虑周全,并非盲目跟风。
叶舟沉默片刻,权衡利弊,最终点头应允。“行。规矩一模一样,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四千五你们自筹,剩余投入、货源、运营我们全权负责,六四分账,统一招牌好实惠。”
“谢谢姐夫!谢谢姐!”宁秀梅瞬间眉眼发亮,压不住心底欢喜,又连忙克制情绪,“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店里学,跟着陈芳、朝军熟悉流程!”
“可以,随时来学。”
夫妻俩又坐着细问了进货渠道、货架定制、门店租金等细碎问题,叶舟耐心一一解答。待到夜深天寒,二姨两口子才满心踏实告辞离去。
宁蕙心送走两人,回身进屋,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欣慰笑意。亲戚抱团,安稳谋生,日子终于有了奔头。
叶子安看着父母神色,心底通透明晰。这个年过完,三家连锁超市的布局彻底落地。属于叶家、属于整条小镇的新机遇,真正拉开了序幕。
“爸,贷款的事。”叶子安再次开口提醒。
叶舟靠在椅背上,神色郑重。“过完初七正式上班,我先去信用社摸底排查,确认稳妥,再办贷款。”
宁蕙心郑重附和:“明天就去打听,稳妥第一,绝不冒进。”
屋内灯火温和,人心滚烫,暗处隐患未消。热闹生机之下,依旧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