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蕙心清了清嗓子。
音量不大,屋里闲聊的动静一下子止住。火盆里木炭噼啪迸出细碎火星,安静里只剩这点轻响。
握着烧火棍的宁朝军停下手上动作,身子微微前倾。“姐,啥事看得这么重?”
宁蕙心垂眸深吸一口气,侧头瞥了眼身旁坐着的叶子安。“爸妈,朝军,我跟叶舟商量妥当,打算在家门口开间小超市。”
“开超市?”舅舅身子一抬,差点从长条板凳上站起来,眉头紧紧拧起。一辈子守着田地过日子,做生意在他眼里风险太大。“姐,这路子靠谱吗,别盲目折腾。”
姥姥放下手里缝补的针线,指尖捻着线头,眉眼藏着担忧。“大姑娘,这可不是小事。万一本钱亏光,往后日子难熬。”
舅妈剥花生的手骤然停住,半颗花生捏在指尖。目光扫过宁蕙心,随即垂向地面,全程闭口不语。
叶子安坐在矮小板凳上,双手平放膝盖,安静听一家人交谈。
宁蕙心手心冒出一层薄汗,语气依旧笃定。“咱家东边两间门面长年闲置,租不出去。索性自己拿来开店。”她顿了片刻,语速放缓。“周边几个村子缺少杂货铺,村民打酱油、买零碎日用品都要走远路。开店既能方便邻里,也多少补贴家用。”
说完这番话,她避开舅舅舅妈和姥姥,视线落在火盆外侧的姥爷身上——决定权全在老人手里。
姥爷攥着旱烟杆长久不动,青烟顺着嘴角缓缓上浮,蒙住脸上深浅交错的皱纹。火星忽明忽暗,旁人猜不透他心里的盘算。
宁蕙心闭口等候。屋内彻底沉寂,只有炭火断断续续作响。舅妈指尖来回摩挲花生外壳,细碎摩擦声格外清晰。
抽完最后一口旱烟,姥爷拿烟杆在鞋底磕落烟灰,抬眼看向宁蕙心。“还差多少?”
没有质疑生意好坏,不问亏损风险。宁蕙心鼻尖一酸,眼眶泛起湿热。“家里攒了些积蓄,还差两千,小规模先试着经营。”
姥爷低声默念一遍数字,短暂沉默。一旁舅妈的眼皮抬了抬,依旧没开口。九六年两千块,乡下足够盖一间瓦房,不是小数。
片刻思索,姥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干脆洪亮。“直接拿三千。”
全屋几个人瞬间怔住。“两千周转太紧,收拾门面、大批量进货处处用钱,要做就踏踏实实起步,别凑合。”他把烟杆搁在木桌上。
舅舅咧嘴笑开,心里松快不少。“爸说得在理,姐放手干就行。”
姥爷转头看向姥姥。“进屋把家里存款取出来。”
姥姥起身走向东边卧房。舅妈剥花生的速度陡然变快,嘴唇抿成细线,心里藏着计较,嘴上不说。叶子安静静观察,看着她轻轻弹掉指缝花生碎屑——动作带着一丝不甘。
没多久姥姥折返回来,捧着折叠手帕。一层层掀开,崭新的大团结码放整齐,数出三十张捆牢,递到宁蕙心掌心。“拿着,踏实过日子。”
纸币握在手心温热厚重,宁蕙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默默收好。
姥爷接着安排琐事。“整理门面缺人手。朝军,喊上大牛和邻里,下午过去帮忙拾掇墙面货架。”
“没问题。”舅舅立刻起身,打算出门找人。
宁蕙心把钱贴身揣进内兜,语气郑重。“多谢爸,我们抓紧挣钱,尽早还钱。”
姥爷轻轻摆手。“不用着急还本,一家三口日常开销大,先把生计稳住。”话锋一转,“后街叶家那些亲戚,往后还有往来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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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蕙心轻轻摇头。“公婆过世之后,两边彻底断了来往。”
姥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一直旁听的叶子安听见后街二字,心头一动,从前从没听过这段往事。他仰起头,孩童清亮的嗓音打破安静。“姥爷,为啥不再来往?”
老人本不愿翻旧账,看着外孙一双透亮的眼睛,心里软了。沉默许久,缓缓讲起陈年旧事。
“叶家原先分三支,你爷爷排行老二。大伯、三爷爷一家住在后街。”
“早年分家划分宅基地建房,两人咬定太爷爷偏心你爷爷,天天上门争吵扯皮。家里老旧土瓦房,就是当年争执留下的结果。”
姥爷语速沉了,压着多年积攒的闷气。“后来你爷爷怄气落下重病卧床。就算躺在床上,亲兄弟依旧上门争吵谩骂。”
叶子安五指缓缓攥紧,指节绷硬。
“你爷爷当年被生生气垮,没能熬过去。奶奶临终特意叮嘱小辈,后街两家同族,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姥爷停下话,端起搪瓷杯抿一口水,拿起旱烟杆握在手心,没有点火,独自回想委屈旧事。
叶子安没有继续追问。大伯三叔步步相逼、卧床依旧纠缠、长辈早早离世——几句话在脑海反复盘旋。从前清明大姑醉酒哭诉,零碎的吐血、受委屈的片段,此刻全部对上。
就为田地房产,亲兄弟步步算计逼迫。父亲埋头拼命往上打拼,不只为小家变好,心底一直憋着一口气,替过世长辈讨公道。
他慢慢松开拳头,火盆跳动的火光映在眼底。掌心指甲掐出的浅白印子缓缓褪去血色。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着这般薄情的同族长辈,十年太久。这笔尘封多年的旧账,他悄悄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