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叶舟肩膀一顶推开,他人还没完全跨进屋子,洪亮的说话声先飘进屋内。
“蕙心,儿子,我回来了,都在家吧!”
一股傍晚的寒风顺着门缝卷进堂屋。叶舟脸颊冻得通红,眼里藏着藏不住的喜色,亮晶晶的。他匆匆弯腰换鞋,鞋带随意松散,趿着布鞋快步走到饭桌旁。
宁蕙心守在灶台忙活,铁锅里面白菜豆腐咕嘟作响,热气顶着锅盖轻轻起伏。她背对着叶舟,手捏着盐罐慢慢撒盐,头也不回开口。
“嚷嚷什么,整条街都听得见。快去洗手,准备端菜吃饭。”
叶舟顾不上忙活家务,快步挨到板凳边一屁股坐下,身子往前凑。
“儿子,好事成了。傍晚我去了镇政府,沈副镇长已经答应周末赴饭局。我完全照着你教的原话沟通,他听完当场就应允了。”
他抬手搓了搓冻僵的脸颊,笑意压不住。
“这下算是搭上关系,往后我就算是他手下自己人了。”
昏黄老旧灯泡垂在饭桌上方,叶子安稳在小板凳上翻看小学课本。听见父亲兴奋的话语,只随手翻过一页,没有抬头。
叶舟不甘心,身子又往前凑近几分。
“你听见没,沈副镇长愿意赴约了。”
叶子安合上书本抬眼淡淡瞥他。
“听见了。”
只简简单单一个平淡的“哦”。
叶舟脸上高涨的喜悦瞬间僵住,眉头微蹙。
“就一个字?你不懂这里面的分量。”
叶子安站起身,个头刚到叶舟腰腹,神色沉稳。
“爸,先平复一下情绪。一顿家常饭算不上什么,副主任的位置更是八字没一撇。”
叶舟哭笑不得,语气带着几分急躁。
“小孩子懂什么,搭上这条人脉,往后前途就有门路了。”
“前提是养老院修缮这件事办稳妥漂亮。”叶子安语速平缓,“领导只是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后续实绩拿不出来,饭局结束,一切照旧。”
叶舟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仔细一想确实没错,心头高涨的欢喜凉了大半。他缓缓坐回板凳,拿起筷子又轻轻放下。
宁蕙心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放到桌上,白雾笼罩饭桌。在她眼里,职场人情博弈再复杂,也抵不过一家人安稳吃一顿晚饭。
“好了,先吃饭,有事饭后再说。”
晚饭一时安静下来。叶舟扒了几口米饭,咀嚼半晌停下筷子。
“晚上沈副镇长那位亲戚要过来谈修缮报价,待会儿我该怎么开口?我心里没底。”
叶子安夹起一块豆腐,吹凉慢慢吃下,从容开口。
“正常沟通就行,称呼对方师傅或者大哥,不用刻意讨好谦卑。你代表公家对接工程,不是求人办事。”
叶舟苦笑一声:“我性子老实,从前谈公事都容易语无伦次。”
“那就少主动多说,耐心听对方讲条件。”叶子安继续吃饭。
“万一对方漫天抬价怎么办?对方终究是沈副镇长的亲戚,我不好压价。”
“该压就正常压。”叶子安用筷子轻点桌面,“沈副镇长心里拎得清轻重。养老院修缮是重点民生工程,后续书记视察、记者上门。他亲戚不敢在这件事上弄虚作假抬高价,等于连累领导脸面。”
叶舟眨了眨眼,豁然开朗:“倒也是这个道理。”
“况且我们手里早留了另外两份报价单。”叶子安随口提醒。
叶舟猛然记起:“对,刘老板、李牛的单据我都妥善收好。”
“收好就是底牌。”
叶舟又扒两口饭,再次停下。
“那具体谈价怎么开口,你细致教教我。”
叶子安抬眼看向他:“爸,二十九岁了,先自己琢磨一遍思路。”
叶舟脸颊微微发烫,梗着脖子脱口而出:“你才十岁,可你是三十多岁重生回来的成年人。”
话音落下,饭桌上瞬间死寂。宁蕙心伸出去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叶舟话音落地,立马意识到失言,嘴巴微张,心里一阵慌乱。
叶子安放下碗筷,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夫妻二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爸,妈。这件事往后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提。”他停顿片刻,严肃叮嘱,“我和旁人不一样,这话一旦外传,家里所有人都会惹上麻烦。”
叶舟连忙点头:“是爸嘴快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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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绝不再提。”
宁蕙心夹起一筷子菜应声:“以后谁都不许再说。”
叶子安神色缓和,重新拿起碗筷吃了几口饭菜,随后讲出沟通诀窍。
“待会儿对方上门,记住一条简单规矩。”
叶舟挺直腰背认真倾听。
“对方谈人情关系,你就聊价格预算;对方咬死报价,你就讲公家难处、人情分寸。”
叶舟一脸茫然:“这话我听不懂。”
“我现场演示一遍。”叶子安放下饭碗清了清嗓子,切换成上门生意人语气,“假设我是施工方,开口报六千。你别直接反驳,先拉近关系。”
叶子安示范:“你就问,兄弟,冒昧打听一句,您和沈副镇长是什么亲戚?”
“对方一般会说明是表亲一类。”
“接着你马上接话:难怪沈副镇长特意叮嘱,说你们施工队伍干活牢靠。”
叶舟握着筷子愣住,豆腐悬在半空忘了送进嘴里,听得入神。
“拉近人情之后,再表露难处。”叶子安神色严肃,眉头微蹙,语气无奈,“兄弟,镇上财政紧张,修缮经费都是压缩出来的,每一笔花销都要落到实处。”
“说完把另外两张报价单据拿出来。”
叶舟跟着应声:“把底牌亮出来。”
“坦诚讲,我只信任沈副镇长举荐的队伍,别家报价我都压着没敲定。公事公办,我只遵从领导意思。”叶子安抬手做了个拍肩膀的动作,直视对方,“单据你自己过目,价格你来斟酌。”
堂屋鸦雀无声,灶膛柴火偶尔噼啪轻响。叶舟和宁蕙心睁大眼睛望着叶子安,久久没有出声。
先拉近人情,再诉说难处,亮出别家底价,把定价压力抛给对方。对方若是报价偏高,等于辜负沈副镇长信任;报价太低自己利润受损,只能折中给出公允价格。
叶舟后颈一阵发凉。在职场摸爬八年,从没有人教过自己这些周旋方式。从前见到上级拘谨胆怯,与人谈公事直白生硬,不懂迂回,原来人情生意藏着这么多门道。
他正暗自沉思,院子大门传来三声节奏平缓的敲门声。
咚,咚,咚。
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