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推开院门的时候,厨房的油烟正往外冒。葱花的香味混着热油滋啦的响声,从灶房门口飘出来,一路钻到他鼻子里。他在镇政府坐了一上午,这会儿闻到饭菜味,肚子才觉出饿来。
宁蕙心系着碎花围裙在灶台前翻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利索得很。她听见门响,也没回头:“还没到饭点,你咋提前回来了?”
“有急事找儿子!”叶舟顾不上多解释,步子快得像脚底下踩着风,穿过院子直奔老槐树底下。他走得急,裤腿带起一小片干土,落在身后的青砖地上。
叶子安正靠着树干发呆。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伸着好几根枝丫,像张开的手掌朝着灰白的天。他坐那儿没动,膝盖上搁着一根随手捡的小树枝,断口处还泛着潮。自打帮父亲踏入仕途门路,他心里一直悬着另一桩事——官场机缘能铺路立身,到底是虚的。真能护住一家人安稳踏实的,到头来还得是攥在手里的真金白银。他默默盘算过不少路子,收废品太小打小闹,跑腿挣不了几个钱,集邮等不起那功夫,写春联时辰又不对。算来算去,眼下最稳的还是先把父亲的位子坐稳了,跟着公家的工程走,才有着落。
正出着神,叶舟已经跑到跟前了,蹲下来,脸凑得近。他喘着气,眼睛亮得发烫:“好大儿!快帮爸拿个主意!”
叶子安被他晃得回了神,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家父亲就这样,有事全挂脸上,藏不住半点。这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勤恳老实半辈子,唯独缺了几分变通的心思,遇事便慌,遇机便喜,藏不住。
“怎么了?报告被驳了?”叶子安问。
“没有!全过了!”叶舟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半截,“沈副镇长亲自发话,让我赶紧把资金报告递上去!我立马回来问你,接下来咋弄?”
叶子安看着他,心里想着,往后很长一段路,怕是都得自己一步步带着他走。教会他自己看事、自己拿主意,不能让他一直把自己当全职军师。
“爸,”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不能光盯着写报告。”
叶舟一愣。
“危房改造不是纸上工程。施工队进场,院里的老人怎么办?”
叶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光顾着批钱、施工,压根没想过住着人的事。他脑子里一直转的是数字、报批、预算,从来没往老人身上想过。
“总不能边住人边干活。”叶子安说,“墙裂了,梁朽了,一开工就是碎石落土、震动扰人。万一出事,比不修还麻烦。”
叶舟后背一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犯了多大的错——要是报告交上去、施工队进场、老人出事,他这辈子仕途就完了。
“所以第一步,提前腾房子。空着的安全房间先挪出来,不够就就近租民房。把安置开销写进报告。领导看了,不是嫌你多花钱,是觉得你考虑周全,办事靠谱。”叶子安把话说完,抬起眼看着父亲。
叶舟连连点头,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第二件事,”叶子安伸出三根手指,“三支施工队,比价。”
叶舟瞪大了眼:“三支?我连一支都还没找!”
“路子我帮你铺,你只管跑腿就行。”叶子安的语气不急不躁,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家,隔壁石磊家。他亲戚在县城做工程油漆活,常年跑各大工地,熟人多,肯定能联系到靠谱的修缮匠人。你现在就过去问问他,报个市场价。邻里邻居的,报价实在,人品也知根知底,不会坑你。这是最稳妥的基层门路。”
叶舟听完,心里踏实了一点。石磊他熟,两家隔着一堵墙,这么多年没红过脸。
“第二家,”叶子安伸出第二根手指,“找舅舅。李家村常年自建房屋,老手匠人满地都是,舅舅在村里威望高、人面广,让他帮忙引荐一个人上门勘测报价,绝对踏实可靠。这条也是平民路子,稳妥透明,没有牵扯。”
叶舟点头。舅舅宁朝军,老实厚道,办事从来不含糊,找他帮忙不会错。
“第三家——”叶子安顿了一下,伸出第三根手指,抬眼看着父亲,“你下午回镇里,去找沈副镇长。就坦诚跟他说,自己基层人脉有限,怕找的队伍不专业、不合规,想问问领导有没有熟悉靠谱的施工队可以推荐对接。”
叶舟愣了好几秒:“主动让领导推荐?这不是显得我办事无能吗?”
“恰恰相反。”叶子安放下手,语气放平了,“这不是示弱,是送人情、递忠心。沈副镇长身居高位,最看重的不是你单打独斗,是听话、懂事、能成全人。你主动开口请他举荐,是把人情送给他,把面子递给他,把做事的机会让给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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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的队伍你用了,在他心里,你就是懂得承接人情、值得栽培的自己人。”
叶舟听完,好半天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根边上一块翘起的干泥,把那块泥捏碎了,又捏碎了,碎成粉末顺着指缝往下漏。
“那他推荐的人报价太高咋办?”他抬头问。
“那就更好了。”叶子安说,“等他推荐的人联系你,你单独约谈。把另外两家的底价单摆出来,实话实说——镇里经费紧、每一分都是民生钱,兄弟你看能不能按市场价再让一步?工程做好了,后续镇里零星修缮,我头一个想着你。既给足领导面子,又守住公家预算,还为以后铺路。”
“然后你把三份报价全部附在报告后面。公开透明,有理有据。该省的钱省了,该送的人情也送了,外人挑不出毛病,领导看得见用心,财政查不出疏漏。”
“省钱、合规、送人情、稳仕途——”
叶子安放下手,看着父亲的眼睛:“一箭三雕。”
叶舟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他盯着自己十岁的儿子,脑子里那些浆糊一样的东西,忽然全被理清了。他勤勤恳恳干了八年,只会埋头做事,从来没人教他这些弯弯绕绕的法子。八年来,他只知道跑腿、填表、干活,不知道抬头看路。如今一个十岁的孩子,把这一整套东西摊开了、掰碎了讲给他听,他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笨。
“懂了!彻底懂了!”他转身就往院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裤腿带起的尘土比来时更多。
“饭不吃啦?”宁蕙心端着一盘菜从灶房出来,刚好看见他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
“办正事要紧!”声音已经从院门外飘进来了。
宁蕙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院门,哭笑不得。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盘菜,又转头看了看院里气定神闲的儿子,叹了口气。
叶子安正抱着搪瓷缸喝水,嘴唇压着缸沿,水汽把脸蛋蒸得微红。他喝了好几口,把缸子放下,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你又给你爸灌了什么主意?”宁蕙心走过去,把菜放在桌上。
叶子安咧嘴笑了笑,露出换牙后还没长齐的牙齿:“在帮爸慢慢往前走呢。”
宁蕙心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她伸手在儿子头顶揉了揉,转身回灶房端下一道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