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日光灯嗡嗡响着。沈明远从梁栋办公室出来,步子比进去时快了几分。手里的报告已经批了“同意”,夹在胳膊底下,纸边朝外微微翘着。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皮鞋底落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
安溪镇财政紧,梁栋向来把钱攥得死。今天危房改造能批下来,沈明远自己都觉得难得。他往下走了一层楼梯,拐弯的时候想的是叶舟——这人老实了八年,不声不响,一开窍倒透亮。能把隐患兜住,还能做成亮点,这样的下属,可遇不可求。
路过党政办,沈明远随意往门里瞥了一眼,脚步停了。他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沈镇长。”
屋里几个年轻人齐刷刷站起来。沈明远摆了摆手:“坐吧。”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陈东升身上,“小陈,出来一下。”
党政办向来缺专职秘书,上传下达、跑腿传话,都是年轻科员的活。陈东升来镇里两年,手脚麻利,沈明远平日有事也常叫他。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走出来,在走廊里站定。
“你去一趟民政办。”沈明远说,“养老院危房改造定了,让叶舟尽快把资金报告打上来,抓紧报。”
“好的沈镇长,我马上去!”陈东升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满脑子就一件事:赶紧传完话。传话内容他记得住,就是那句“尽快报”。可具体什么要求、什么时限、什么口径,他一个字都没多问。
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走远,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到底年轻,一句不问就跑。他没叫住他,转身往姜映月办公室去了。
姜映月的办公室门常年敞着,沈明远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姜映月抬头看见是他,放下笔:“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好事。”沈明远笑着走进来,“梁镇长找你,过去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姜映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行,我去看看。”
民政办里,钱美玲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毛衣织了大半截。阳光从玻璃上穿进来,落在她手边毛线上,那团线被照得发亮。叶舟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沓五保户资料,正拿笔在表上勾着什么。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钱美玲织毛衣的针偶尔碰一下。
门口突然响起脚步声,一阵紧过一阵。
“叶哥!”
声音先进来,人后脚才跟进门。陈东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撑着门框。
叶舟抬头,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了陈东升一眼,放下笔站起来,脸上浮出笑。“陈主任,稀客啊。”
这一声“陈主任”叫出来,陈东升脚步一顿,脸上的汗还没干,耳根先红了。
“叶哥你别开玩笑,我哪敢当。”他笑着摆手,嘴上推辞,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一个科员干了两年,头一回被人正式喊“主任”,心里那点受用藏都藏不住。
叶舟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声“主任”是他有意叫的。钱不用花一分,话不用多一句,却最管用。当年他跟着曹志海跑腿那会儿,曹志海就说过:单位里办事,别舍不得面子,也别忘了给人面子。面子给出去不亏本,存的是人情。
他笑着又说:“你在党政办,成天帮领导跑腿,辛苦活全是你的。喊你一声主任,应该的。今天过来,是领导有安排吧?”
陈东升正了正神色:“沈镇长让我过来,说养老院危房改造定了,让你尽快把资金报告打上来,抓紧报送。”
“好,我马上弄。”叶舟点了点头,顺势往下问了一句,“领导有没有说预算大概多少?报送时间定了没有?我好照着他说的规格来。”
这一问把陈东升问住了。他愣了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刚才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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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可偏偏没问这些细节。他跑了这一趟,连最要紧的都没问明白。站在那儿,陈东升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根的热还没退完,又开始发烫。
叶舟看着他,心里有了数。他放低了声音,语气平平的,不急不躁:“没事,领导忙,顾不上说这些也正常。陈主任,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今天晚上把材料理一理,明天弄好了给你送过去。你帮我递上去就行。”
陈东升猛地松了一口气:“行行行!太谢谢你了叶哥!那就明天!”
“客气了。”叶舟笑着把话接住,“以后民政办的工作,还得常麻烦你帮忙。”
陈东升连说了几声“好”,脚步轻快地出了门,下楼的步子比来时还快。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叶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又抬头看了看陈东升出去的那扇门。以前他不懂这些,只知道干活。曹志海说他“太直”,他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慢慢懂了:实干是根基,人情是路。两条腿走路,才走得远。
他算了算时间,觉得这份报告不能晚上才动笔。最好先回家一趟,把思路理清楚,顺便听听子安怎么说——这孩子看事情准,比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强多了。
他把桌上的资料归拢整齐,站起来拿外套。
“钱大姐,我出去一趟。养老院那边的事,我回去理一理。要是主任找我,你帮我应一声。”
“哦哦,行。”钱美玲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看着叶舟的背影出了门。
她把毛衣翻了个面继续织,心里却忍不住想:这叶舟,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她弄不明白那句“陈主任”到底有什么讲究。但叶舟已经走远了。院子里有人在压水井边洗东西,吱呀吱呀的响声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地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