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刚坐回镇长办公室,屁股还没沾稳椅子,心里的石头就沉甸甸压着,半分轻松都没有。眼下正是镇上年度考核评优的关键关口,半点差错都容不得,偏偏爆出有人顶着镇领导的名头私下收钱。这事看着是小事,实则最容易滋生作风问题,一旦闹大,整个望川镇的工作风气都会受影响。
他不敢耽误片刻,随手抓起桌上的座机,快速拨通了商陆的电话,语气干脆利落:“商陆,马上来我办公室,有紧急任务。”
不到两分钟,商陆脚步轻快又沉稳地推门而入。他是镇政府里出了名的靠谱,话少、执行力强,交办的事从来不用二次叮嘱,不该问的半句不多嘴。
叶舟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名单,指尖按着纸面反复核对两遍,确认无误后递过去,压低声音细细叮嘱,语气格外严肃:“今天所有工作全部放一放,专门跑这一趟。拿着这份名单,挨家挨户走访这十户村民。”
“记住,绝对不能暴露真实核查目的。”叶舟眼神凝重,再三交代细节,“就说是镇里常规的民生回访、年终工作摸底。说话委婉点,旁敲侧击问问,近期有没有人假借镇领导的名义上门收钱。全程低调,别惊动村民,更不能让何立青察觉到任何风声。”
商陆低头快速扫完名单,默默记牢所有信息,干脆利落地点头接下,把名单折好揣进衣兜,转身就出门走访。这种保密核查的活儿,交给商陆最稳妥,守口如瓶、办事利落,是叶舟最放心的人手。
另一边,隔壁的委员办公室里,何立青一整个上午都坐立难安,心神乱得一塌糊涂。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搓动,眉心拧得死紧,胸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自从昨晚连夜上门退钱、自掏腰包给村民补了补偿金后,他就整夜没合眼,心里反复打鼓:这事到底有没有传到书记、镇长耳朵里?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自我安慰着:说不定事情压得住,姜映月和叶舟压根不知情。只要田明哲那边不捅出去,这事大概率就能悄无声息翻篇,自己的职位和脸面都能保住。
可转念一想,他又瞬间心凉半截,慌得手心冒汗。田明哲是什么性子?全镇上下都清楚,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最痛恨这种歪门邪道、借着公职谋私的事。
自家小舅子闹出这种违规收钱的烂事,想让田明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可能。要是自己贸然上门送礼求情,以田明哲的脾气,只会当场翻脸,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得不偿失。
越想越焦虑,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衬衫黏在皮肤上,又闷又难受。何立青连连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抬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扯平皱巴巴的衣领,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思来想去,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去找田明哲探探口风,摸清对方的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办公室大门,刚踏出一步,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走廊尽头,田明哲正一脸寒霜地快步走来,脸色铁青,眼神冷得吓人,周身气场压抑得让人不敢靠近,明摆着是怒火中烧的状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何立青心脏猛地一沉,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明哲镇长!”
他姿态放得极低,主动上前打招呼,可田明哲就像完全没看见他一样,目不斜视,脚步丝毫不停,径直往前赶路。
被彻底无视的何立青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里彻底笃定:事情败露了,田明哲什么都知道了。他硬着头皮往前跨一步,侧身挡在田明哲身前,想开口解释两句。
“明哲镇长,我……”
话才刚起头,田明哲连眼皮都懒得抬,身体微微一侧,肩膀顺势狠狠一撞,直接把何立青撞得踉跄后退好几步,勉强扶着墙才站稳。
没有一句斥责,没有一句问话,田明哲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冷漠的态度,彻底断了何立青所有念想。
何立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浑身瞬间脱力,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短短一瞬,他心里彻底凉透,彻底没了侥幸。
完了,彻底完了。
田明哲这副态度,摆明了是已经知情,而且怒气极盛,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腿脚发软,跌跌撞撞退回办公室,反手“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大门,隔绝了外面所有动静。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彻底崩断,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办公椅上,后背死死靠着椅背,整个人彻底垮了。
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大脑一片空白。他心里清清楚楚,事到如今,再藏再瞒已经没用了。
与其等着姜映月找上门,落一个隐瞒不报、对抗组织的重罪,被直接撤职查办,不如主动上门坦白认错。主动交代问题,态度端正,好歹能争取宽大处理,挨个处分保住工作,总比彻底滚蛋要强。
一念至此,何立青咬牙稳住心神,眼底浮出一丝决绝。他撑着发软的身子站起身,拍了拍脸上的慌乱,深吸一口气,推门朝着书记办公室走去。
咚咚咚——
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进来。”
屋内传来姜映月清冷平淡的嗓音,听不出喜怒,让人摸不透她的心思。
何立青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叶舟也在屋内。两人方才明显在低声交谈工作,看到他进来,瞬间停下话语,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姜映月微微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神色平静无波,语气不冷不热:“何委员,有事?”
就这简单三个字,彻底击碎了何立青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他瞬间明白,两位领导早就把事情摸得清清楚楚,自己再遮掩就是自欺欺人。
就在刚才,商陆已经高效率跑完了所有走访核查工作。一上午排查完十户村民,进度极快,而核查出来的结果,让叶舟和姜映月都倍感意外。
走访的村民里,有几户心存顾虑,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但剩下几户坦然承认,确实有人上门假借镇里名义收钱。可蹊跷的是,对方昨晚连夜上门,把所有钱款全额退回,还每户多补了几百块的精神损失费,补救做得看似滴水不漏。
叶舟刚把这诡异的情况汇报给姜映月,两人正低声分析其中的猫腻,何立青就主动送上门来坦白,时机巧合得太过刻意,反而处处透着不对劲。
办公室气氛瞬间沉静下来,两道沉稳的目光沉沉落在何立青身上。叶舟默默起身往旁边挪了挪,主动让出主位,把问话和决断的主动权全都交给姜映月。
何立青双腿微微打颤,差点站不稳,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一开口就满是愧疚惶恐:“书记,镇长……是我家风不正、管教不严,给咱们望川镇抹了黑,我有错!”
他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一五一十交代事情经过,下意识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我小舅子是个赌鬼,在外头欠了三万块赌债,走投无路之下,前段时间找我媳妇要钱还债。我媳妇心软,但也知道这钱来路不对,当场就拒绝了他。”
“我万万没想到,他鬼迷心窍,私下撺掇我媳妇,趁着我加班的空隙,偷拿镇上的考核名单出去牟利。”
“周末书记安排我加班核对考核资料,我确实把名单带回了家,想着抽空仔细核对一遍,避免出错。谁知道名单放在家里,被我媳妇看见了,最后被她和我小舅子钻了空子。”
何立青越说越委屈,眼眶迅速泛红,眼看就要声泪俱下。全程都在极力撇清自己,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家属身上,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样子。
“书记、镇长,我敢发誓,这件事我从头到尾一点都不知情!昨晚我媳妇跟我坦白的时候,我当场就懵了,立马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不敢有半点耽搁,连夜挨家挨户上门道歉退款,每户还自掏腰包补了五百块补偿,就是想尽量弥补影响,不给镇里的工作拖后腿、抹黑!”
他猛地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强行装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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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诚恳悔改的模样,语气铿锵:“我今天主动过来坦白认错,就是知道自己家教不严、履职不到位。组织上不管怎么处罚我,我全都认,毫无怨言!”
看着他这副刻意卖惨、故作坦荡的模样,叶舟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姜映月,静待她的判断。
姜映月眉心紧紧皱起,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听完叶舟的核查结果,再对照何立青的这番说辞,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但凡借着公职名头收钱的,都是抓紧机会牟利,没人会收了钱连夜全额退回,还自掏腰包倒贴补偿。何立青说辞里的补救操作,看似态度端正、及时止损,却完全不符合常规违纪的逻辑。按他所说,他全程不知情、事后积极补救、未造成恶劣影响,从规矩上来说,确实不好重罚,这问责的板子根本打不下去。
“叶舟,你怎么看?”姜映月抬眼看向叶舟,想听他的看法。
叶舟淡淡一笑,早已看穿何立青那点小心思,语气缓和了凝重的气氛:“何委员,先坐下说。”
可何立青哪里敢坐,连忙用力摇头,满脸愧疚自责:“镇长,我不配!家里闹出这种荒唐事,败坏镇里风气,我这心里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煎熬,实在没脸坐下!”
他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通红,一副受尽煎熬、满心悔过的样子,把姿态放得极低。
“行了,让你坐就坐。”姜映月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何立青这才小心翼翼挪步过去,只敢挨着沙发边缘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又端正,半点不敢松懈。
姜映月看着眼前这个四十多岁、遇事慌乱、只会卖惨认错的中年干部,心底原本的火气反倒消了大半。她最痛恨的是以权谋私、贪腐渎职,这件事里,何立青确实没有主动牟利的行为。可一听到“赌鬼小舅子”,心底又莫名生出几分厌恶。
“你家风问题极其严重,家人心思不正,净想歪门邪道,毫无规矩底线。”姜映月语气依旧严厉,“你小舅子是望川镇本地人吗?镇上现在还有人敢聚众赌博、欠债闹事?”
姜映月对赌博乱象向来深恶痛绝,之前镇派出所就因聚众赌博出过恶性事件,险些闹出人命,她一直严抓严打,绝不姑息。
叶舟适时接过话头,如实汇报:“近期镇上很安稳,没有大型赌局。王洪国前几天刚汇报,派出所连续开展多轮扫赌打黑行动,管控严格,没人敢明目张胆搞大额赌博。”
何立青连忙应声解释:“书记、镇长,我爱人一家都是外地的,我小舅子也不是望川镇人,平时很少来镇上走动。”
这句话一出,姜映月的眉头瞬间死死拧住,心底的疑虑彻底放大。她目光锐利地紧紧盯着何立青,抛出一句直击要害、让他浑身一震的问题:
“既然你小舅子是外地人,极少来望川镇,他凭什么精准知晓咱们镇内部的考核名额、考核名单这些机密工作?”
一瞬间,办公室彻底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何立青瞬间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彻底懵了。
对啊!他怎么从来没琢磨过这个问题?
严大虎常年在外游荡,跟望川镇毫无牵扯,平日里压根不来镇上,对镇里的工作更是一窍不通。以前望川镇条件差、没福利,他更是懒得踏足。可这一次,他不仅精准摸清了镇里的考核机密,还清楚名单存放位置、知道找谁能办成事,甚至提前规划好了整套牟利流程。
这根本不是一个外地闲散赌鬼能做到的事情!
无数疑惑瞬间涌上心头,后背寒意阵阵,越想越后怕。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家属胡闹,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他脸色瞬间青白交加,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书记,我……我现在立刻给我媳妇打电话,当面问清原委!”
“问吧。”姜映月微微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双手抱胸,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探究。她心里清楚,这场看似简单的家风问题,背后绝对藏着不简单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