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外头的雾气还没散尽,叶舟就爬起来了。今天是节前最后一天班,望川镇机关虽说放了假,农产品加工厂还在全天连轴转,大棚采摘的蔬菜等着装车外运,他得赶在放假前把所有收尾的活儿盯完。
宁蕙心起得比他还要早,灶膛里柴火燃得温热,砂锅熬着稀粥,灶台边码着一屉刚包好的包子,氤氲的热气糊了半面灶台。她攥着抹布来回擦拭锅台边角,头也没回开口叮嘱。
“你安心去镇上忙活,家里置办年货这些琐事,有我盯着不用操心。”
叶舟嗯了一声,换上一件平整干净的外套,推门一头扎进清晨的寒气里。安溪冬天的风冷得扎骨头,院墙那棵老石榴树叶落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裹着一层白霜,初阳照上去,碎光点点,看着格外清冷。商陆的车早就停在大门口等着,瞧见叶舟出来,立马熄灭引擎下车。
“领导,我过来接您。”
“犯不上专门跑一趟,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
“刚好顺路,我今早要去加工厂核对年终库存,捎带您一程省事。”商陆伸手拉开副驾车门,等叶舟落座,才轻手关上了车门。
车子顺着村道往外开,整条安溪镇主街空荡荡的。年根底下本地人基本都闭门返乡了,沿街商铺十有八九锁了卷帘门,唯独街口一家老牌包子铺还开着,热腾腾的白气不断从铺面涌出来,一碰到冷空气瞬间凝成一团白雾。商陆刻意压低车速平稳行驶,低声汇报手头工作。
“领导,定制的年货礼盒昨天一共派送出去一百八十箱,库房余下十二箱,给姜国友预留的那一箱我单独存放好了,不会弄混。”
“账目对上数目就没问题。”
叶舟靠在座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旷野。冬日田地一片萧条,满地枯黄麦茬,田埂上几株老杨树干枯的枝丫直直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满眼荒凉空旷。
望川镇政府大院冷冷清清,整栋办公楼只有值班室亮着一盏灯。叶舟独自上楼进了办公室,把桌面堆叠的几份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妥当,一一锁进铁皮文件柜。桌头台历定格在腊月二十六,他随手翻页,正月初八的日期被自己早前用铅笔圈了印记,那是年后复工上班的日子。
他捏起钢笔,在日期下方认认真真写下两个字:春耕。
锁好办公室门,转身下楼。叶舟在空旷走廊驻足片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砖上拉出一条狭长的光带,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商陆正站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人影立刻掐灭烟头迎上来。
“领导完事了?我送您回家。”
“走吧。”
车子驶离镇区的时候,叶舟下意识看向后视镜,三层小楼渐渐缩小,楼顶红旗迎着寒风哗哗飘动,最后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融进远景里。
到家的时候还不到上午十点,院子里传来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响。宁蕙心裹着旧方巾,身上套着厚棉袄,正弯腰清扫一整个冬天堆积的枯叶,全都堆在石榴树根底下。看见叶舟进门,她直起身子抬手抹了把额头。
“回来得正好,堂屋一堆年货还没归置,过来搭把手。”
叶舟洗手换了居家衣服,进到堂屋整理各处物资。定制白酒一层层码得整齐,龙井茶叶按照罐子大小依次排开,腊肉、干菜分装在竹筐里,新鲜大棚菜摆在墙角阴凉处存放。宁蕙心蹲在一旁,捏着手写清单逐项核对,嘴里小声念叨着数目。
“白酒数量够吧?”
“够数。”
“茶叶呢?”
“没问题。”
“腊肉、干货、新鲜蔬菜,全都齐整了?”
“一样不差,全都备齐了。”
宁蕙心折起单据揣进衣兜,抬手拍掉裤腿上的尘土。
“这下踏实了,静静等着过年就行。”
临近正午,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动静,先是模糊的说笑声,紧跟着脚步声响,一道粗嗓门隔着院墙喊了起来。
“老二!老二在家不?”
叶子安正坐在堂屋桌边看书,隔着玻璃窗往外张望。大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中年男人个子偏矮,深蓝色羽绒服洗得发白起球,下巴挂着一层乱糟糟的胡茬,脸上堆着刻意的笑意,褶皱很深,一眼就能看出常年日子过得拮据窘迫。身后跟着裹大红围巾的刘翠,最后面缩着身子的少年是堂弟叶子涵,拘谨地打量着规整的院落。
叶子安一眼就认出,是大伯叶利民一家人。
宁蕙心快步迎出院门,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的热忱。
“大哥大嫂,怎么事前也不打个招呼就过来了?”
“过年过节的,过来串串门一家人热闹热闹。”叶利民拎着两箱牛奶外加一箱火腿肠跨进院子,视线飞快扫过院内陈设,在晾衣绳悬挂的腊肉上顿了半秒,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寻思着许久没回来,上门看看你们。”
叶子安放下书本走到门口,叶利民瞧见他当即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攥住叶子安胳膊,又一把扯过怯生生的叶子涵。
“子安都蹿这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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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背靠背比一比个头。”
两个少年被迫挨在一起站直,叶子涵小上一岁,身形单薄,个头整整矮了一截,肩膀一直缩着格外腼腆。叶利民来回打量,扯开嗓门大笑。
“子安这身子骨养得实在,比自家堂弟高出一大截。”
宁蕙心顺着话头客套回应。
“就是平常正常吃饭罢了,哪有什么好东西。下半年我跟着叶舟去豫都忙活事情,孩子天天跟着他在单位食堂吃饭,作息规律了些。”
“豫都?”叶利民立马抓住这个关键词追问。
宁蕙心脸上笑意微滞,转瞬就自然圆了说辞。
“叶舟在外合伙开了家公司,我过去帮忙打理零碎琐事而已。”
叶利民微微眯起双眼,没有继续追问,但叶子安清晰察觉到,大伯的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了许久,藏着细细的掂量与算计。
一行人进到堂屋落座,叶利民捧着热茶捂手取暖,视线不动声色扫遍屋内家具摆设。这时叶舟从里屋走出来,撞见来人明显一愣,紧跟着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
“大哥,你回来了。”
“老二。”叶利民起身拍了拍叶舟肩头,“年底镇里工作肯定忙坏了吧。”
“还好,今天最后一天值守,刚把镇上的事处理完回来。大哥你城里的工作现如今还好吗?”
一提工作,叶利民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大半,摆着手满是烦闷。
“别提了,早就被厂子裁掉了。今年行业效益滑坡,前后裁了两拨员工,我没能留下来。”
堂屋里瞬间陷入安静,叶舟话到嘴边的安慰硬生生咽了回去。刘翠低头摩挲着茶杯边缘,全程一言不发。叶子涵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揪着衣角,脑袋埋得很低不敢看人。
几秒沉寂过后,叶利民强行扯开笑容,语调陡然拔高几分。
“过年不说糟心事,图个喜庆。今年我就带着你嫂子和孩子回老家过年,一家人挤在一块过个热闹年。”
“当然欢迎。”叶舟没有半点迟疑,当场应了下来。
一旁的宁蕙心淡淡瞥了叶舟一眼,嘴唇抿了抿,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叶子安坐在角落冷眼旁观,心里透亮得很。大伯常年在外漂泊极少回乡,偏偏选在父亲职位上升、家里日子日渐红火的节点举家登门,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亲近,目的性写得明明白白。他看向一脸热忱毫无防备的父亲,默默低头翻动书页,选择闭口不语。有些心思,眼下戳破只会徒添矛盾,起不到半点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