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过后,吉普车缓缓驶入振舟大学校园家属院。
冬日的暖阳彻底撕开云层,清亮的光线铺满柏油路面,将沿路树木的影子拉得修长。叶舟对这片地方熟稔无比,轻车熟路沿着林荫道前行,绕过那棵被劲风刮歪的梧桐树,稳稳停在一栋红砖老楼前。
“你们在车上等我,我很快下来。”
叶舟熄火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两盒龙井、两瓶定制酒,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步上楼。
楼道光线偏暗,声控灯需跺脚才亮。脚步声在空旷静谧的楼道里轻轻回荡,层层攀升。站定四楼门前,叶舟稍作停顿,抬手敲门。
房门应声而开。
罗辰波身着深灰色毛衣,面容温和,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见到叶舟的瞬间,眉眼瞬间亮了起来。
“叶舟!快来快来!”他一把将人拽进门,语气嗔怪又亲近,“大过年的特意跑一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说着便将叶舟让进客厅,转身快步去沏茶。屋内暖意融融,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电视轻声播放着新闻,氛围安逸平和。
罗辰波将温热的茶杯递到他手中,落座后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心疼:“又瘦了,望川那地方,终究是太熬人。”
“罗老师,您上次见面也这么说。我这次真没瘦。”
“拉倒吧。”罗辰波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你那个望川镇,今年搞得怎么样?那篇内参发布后,省里好几个老朋友打电话来问,说哪个乡镇的干部有这么大手笔。”
叶舟微微欠身:“罗老师,这篇东西能发出来,全是您和刘老师的功劳。我就是跑腿攒了点数据,文章是两位老师执笔,我纯粹是沾了光。”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罗辰波摆了摆手,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感慨,“叶舟,当年你来读成人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小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来混文凭,你是真的来学东西的。”
叶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罗老师,那时候底子薄,不多学点心里不踏实。”
“底子薄?”罗辰波放下茶杯,“你是我教过的成人班里,唯一一个能把《基层经济管理》那本书从头到尾背下来的人。我那时候就跟老刘说——这个叶舟,迟早能成事。”
叶舟低头喝茶,没接话。但罗辰波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你这次来振舟,应该不只跑我这一家吧?”
“后面还要去刘老师、文教授那里。中午去小姑家吃饭,下午还有别家要跑。”
罗辰波点点头:“那我不留你太久。有事就打电话,别跟我客气。”
坐了十来分钟,叶舟起身告辞。罗辰波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叶舟,好好干。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力,缺的只是时间。”
这句话的分量,叶舟记在心里了。
下一站是刘学敏家。两栋楼的距离,步行五分钟就到了。刘学敏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显然是正在看材料。看见叶舟站在门口,脸上露出笑意,侧身让他进来。
“叶舟,坐。”
刘学敏的客厅和罗辰波家的风格不太一样。书柜占了整面墙,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经济类期刊,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旧毛毯,透着常年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生活气息。
刘学敏给他倒了杯茶,坐下来,没有寒暄,开口就说:“叶舟,你那个成人班的毕业论文,我还留着。”
叶舟一愣:“刘老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你写的。”刘学敏端起茶杯,“你那篇论文写的是‘乡镇企业发展与基层政府职能转型’,当时我就觉得,你比很多全日制学生看得都透。这几年你在安溪、在望川做的事,跟我当初在论文里看到的思路,是一脉相承的。”
叶舟没想到刘学敏还记得这么清楚,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所以你跟我说经济走势,我信你。”刘学敏放下茶杯,“你不是拍脑袋想的,你是从基层一步步摸出来的。”
叶舟郑重地点了点头。话题转到了正事上,刘学敏放下茶杯,看着叶舟,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对来年的经济走势有什么判断?”
叶舟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刘学敏从来不会花时间跟你聊天气和家常,见面三句话,准转到正事上。
“今年国家加入世贸之后,沿海的外贸订单肯定会大幅增长。”叶舟放下茶杯,认真回答,“但内陆乡镇的承接能力还不够。望川现在的路子,是先把基础产业做扎实,加工厂、大棚、合作社,这三条腿站稳了,后面才能接得住更大的机会。”
刘学敏听着,没有打断,手指轻轻点着膝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你接着说,你说的‘更大的机会’指的是什么?”
“比如说,沿海的外贸订单会往内地扩散,如果望川的加工厂产能跟得上,可以接一些初级加工的活儿。再比如说,国家对中西部地区的转移支付会增加,如果能抢到政策和资金,镇上的基础设施就能上一个台阶。”
刘学敏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嗯,思路清晰。你这份规划,比我们系里几个研究生写的论文都务实。”
叶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刘老师,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刘学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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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笑了一下,“行了,知道你还有下一站,不耽误你时间。记住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一切。你能把这个想透,就超过大多数人了。”
从刘学敏家出来,叶舟快步下了楼。最后一站文志宏家。文志宏住在学校东边的一片老家属区,楼栋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叶舟拎着一箱定制酒和一筐大棚鲜菜上了四楼。
敲门进去,文志宏穿着一件毛背心,精神头十足,看见叶舟笑得合不拢嘴:“叶舟!来来来,坐!你这一年到头,就过年能见着一回!”
叶舟把东西放下:“文老师,给您拜个早年。今年望川的大棚菜长势不错,这一筐您尝尝。”
文志宏接过菜筐,弯腰看了看里面的菜,直起身来:“新鲜,一看就是刚摘的。”他把菜筐放到厨房门口,回来坐到叶舟对面,“今年望川的合作社搞得不错,两千多万的净利润,在全省都排得上号了。”
“都是您带着学生一趟一趟跑出来的。”叶舟笑道。
文志宏哈哈一笑:“那也得你有那个底子让我跑。我告诉你,年前校党委会上,肖校长亲自提名,让我当农学院副院长了。这事儿,托你的福。”
“恭喜您文老师!”叶舟站起身,“这可是实打实的晋升!”
“坐下坐下,别激动。”文志宏压压手,话头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不过叶舟,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当年在成人班的时候,老刘和老罗就经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悟性好、肯吃苦、能沉下去。我当时还不信,后来跟你合作了这两年,我才知道他们没夸张。”
叶舟有些不好意思:“文老师,我就是运气好,碰上你们几位老师愿意带我。”
“运气?”文志宏哈哈一笑,“运气能让一个人从成人班读到能在省里发内参?叶舟,你别谦虚了。你是我见过的,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人里面,最知道‘怎么把事做成’的一个。”
叶舟被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喝茶。
文志宏摆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肖校长知道你来了振舟,特意跟我说,让你有空去他那儿坐坐。他这会儿在家。”
叶舟刚准备开口问怎么联系,文志宏已经拿起桌上的电话:“稍等,我先跟他说一声。”
他拨了个号,对面接得很快。“喂,肖校长,叶舟在我这儿,他马上过去。”挂了电话,文志宏拿起便签纸,写下地址递给叶舟,“你直接过去就行。肖校长在等你。”
叶舟接过便签,心里清楚——肖德文不会只是请他喝茶聊天。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尚未捅破的窗户纸,而这层纸,今天下午该有个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