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锁芯“咔哒”一转。木门拉开一道缝,一颗小脑袋探出来——是大哥的儿子叶子涵。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小家伙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一嗓子:“二叔!”
这一声惊动屋里。叶利民快步赶到门口,满脸意外:“老二,你咋突然过来了?”
“来市里办点公事,顺路看看你。”叶舟笑着抬脚进门,顺手换了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全屋,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四五十平的屋子挤得慌,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物,茶几上还摆着前一晚没收的碗筷,窗户关得严实,屋里闷着油烟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儿,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压抑。早年大哥风光那会儿,家里宽敞亮堂,哪像现在这副潦草模样。
“你嫂子上班去了,不在家。”叶利民给叶舟倒了杯白开水,挨着沙发坐下,局促地搓着手,“我这阵子闲着,天天琢磨找点新项目做,一直没头绪。”
叶舟抬眼看他:“大哥,你之前那家医疗器械公司,彻底停了?”前年过年见面,叶利民还意气风发,张口闭口公司盈利,前后不过两年,落差实在太大。
“差不多黄了。”叶利民明显不想多提,抬手把水杯往叶舟跟前推了推,岔开话头,“不说这些晦气的。你今天专程上门,肯定有事,直说吧。”
叶舟也不戳他痛处,顺着话头接过来:“确实有件事。咱小姑当年嫁到振舟市安家,你还记得吧?”叶利民点点头,小姑出嫁那年叶舟还是个跟在身后乱跑的小孩,全程都是他操持,印象深得很。“前段时间我跟小姑通了电话,她年纪大了念旧,这周末想回乡下老家看看。”叶舟缓缓说道,“我想着难得一家人凑齐,你带嫂子和子涵一起回来团聚,热闹热闹。”
叶利民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应声。低头抿了一口,才慢慢抬眼,语气听着随意,实则句句掂量:“小姑一家在振舟市混得怎么样?这么多年断了联系,咋突然想起回老家?”
这话问的是缘由,实则是盘算小姑手里的人脉,掂量这场聚会值不值得费心。
叶舟心里透亮,但没全盘交底,只是淡淡带过:“小姑在市人民医院上班,具体情况我没细问,无非是人上了年纪,惦记故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姐一家周末也回来,我之后还要通知三弟,到时候几房人全凑齐。我现在调去望川镇了,镇上新开了农家乐,吃住游玩都方便,晚上一大家子直接住那边,好好歇一天。”
“你调望川镇了?”叶利民眼神一凝,精准抓住关键信息,往前探了探身,“是往上提了?”
“就是普通岗位调动,组织抬爱,给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职位。”叶舟笑着含糊应付。可叶利民太了解自家弟弟,叶舟但凡心虚撒谎,眼神总会下意识往下飘。就这么一个小动作,他立马断定——叶舟绝不是什么小干部,是真真正正掌实权、出息了。
心里有了计较,叶利民不再犹豫,当即点头:“行,周六一早,我们一家准时回去。”
“太好了!”叶舟松了口气,起身告辞,“那我不多耽搁你,晚上还有工作饭局,先走了。记好,周六一早回老家集合。”
“怎么不多留会儿吃顿饭?”叶利民连忙起身挽留。
“实在赶不及,下次有空再来蹭饭。”叶舟摆了摆手,伸手揉了揉叶子涵的脑袋。小家伙乖巧不躲闪,不像自家叶子安,一碰头就满脸嫌弃。
跟父子俩道别,叶舟转身快步下楼。叶利民站在门口,望着弟弟沉稳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回到狭小杂乱的客厅,一屁股陷进沙发,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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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口。烟雾裹着复杂的心事,慢慢漫开。
想当年,他才是老叶家最拿得出手的人。全村为数不多考上高中的,早早进城站稳脚跟,能说会道,眼界开阔,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可如今时移世易,他失业在家,整日对着虚无缥缈的项目空想翻身,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反倒从前老实木讷、只会埋头干活的弟弟,一路稳步往上走,谈吐气场、应酬圈子,早就跟从前判若两人。
叶利民把烟蒂狠狠摁灭在满是烟灰的缸子里,脑子飞速盘算。这辈子他最擅长审时度势、顺势而为:当年纺织厂改制,他第一批买断工龄抽身,半点不恋栈;转头扎进医疗器械行业,凭着一张巧嘴做得风生水起;行业没落,立刻转做营养健康项目,拉起全市顶尖团队,还去美国总部领过奖,不少退休老干部都当过他的客户。只是后来路子走偏,才落到如今赋闲在家的地步。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气。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哗啦啦响。市里的夏天比乡下闷热,住了半辈子还是不习惯。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小姑摇着蒲扇给他们几个侄子讲古,讲自己怎么从乡下考进市卫校,讲城里和乡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时候全家人都替她高兴,觉得老叶家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小姑在城里扎了根,他也在城里跌了跟头。反倒是从前最不起眼的二弟,一声不吭地走到了今天这步。叶利民关上窗户,烟头在缸子里彻底熄灭。他回头看了眼沙发上窝着的叶子涵,孩子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但他是当爹的,得替孩子把路铺宽一点。
这周末的家庭聚会,是他难得的机会。亲兄弟本就该互相搭把手,叶舟如今前途一片大好,只要稳住这份亲情,他未必没有翻身重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