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刚出头,桑塔纳稳稳驶入安溪镇地界。路面平整开阔,路边的商铺鳞次栉比,比起往日热闹了不少,短短数月未见,小镇已然换了新模样。
商陆坐在副驾,手里紧紧攥着厚厚的笔记本,页面写得满满当当。昨夜连夜梳理,他把全省各地市的批发市场位置、主打品类、适配农产品、对接优先级全部罗列清楚,甚至连每位酒厂老销售的负责区域、擅长渠道都逐一标注。南边地市适合走商超散户批发,北边地市靠近粮库,大宗红薯玉米更容易出手,分得明明白白。
他心里底气十足。整个安溪酒厂的销售班子,大半都是他亲手招募、一手带出来的老人,心性靠谱、业务熟练,常年在外跑渠道,跟各地批发商早就混熟了脸。只要叶镇长出面开口,陶厂长那边碍于往日的情面,大概率不会驳面子,这批现成的精兵强将,绝对能补上望川镇几千万斤农产品的销路缺口,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车子缓缓停在安溪酒厂大门口,敞开的大门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扑面而来。熟悉的叮叮当当敲击声、推车滚动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原先那几排破旧老旧的平房早已启动翻新改造,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搭满半片院落,工人蹲在屋顶砌砖抹灰,地面有人推着砂石小车来回穿梭,尘土飞扬却干劲十足。短短数月,衰败冷清的老酒厂彻底换了模样,处处都是蓬勃的生机,再也没有当初快要倒闭时的死气沉沉。
叶舟推门下车,目光扫过厂区,心底满是感慨。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濒临倒闭、工资发不出来、人心涣散的烂摊子,如今已然蒸蒸日上、焕然一新。
他刚迈步走进院子,就被眼尖的工人认了出来。
“叶组长!”一个正在搬砖的年轻小伙当即放下手里的砖块,快步小跑过来,脸上挂着质朴又热烈的笑容。
这一声呼喊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真是叶组长!好久没见了!当初改革全靠他!”
“不对不对,现在得叫叶镇长,人家早就升任望川镇副镇长了!”
“叶镇长好!”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在厂区响起,有人习惯性喊着旧称,是当初酒厂改革一路跟过来的老员工;有人知晓最新职务,礼数周全。嘈杂的问候声里,藏着所有人真切的敬重。
叶舟笑着抬手示意,语气温和随和:“大家忙手里的活,不用管我,别耽误了工期。”
嘴上说着,他脚步还是下意识放缓,对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点头示意、随口寒暄。这些人,他个个都记得。当初酒厂濒临破产,外债缠身,银行断贷,是他带着改革小组熬夜攻坚、破旧立新,砍掉冗余岗位,调整酿造配方,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厂子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保住了全厂几百号人的饭碗。如今看着大家有活干、有钱赚,个个干劲十足,叶舟心里踏实又舒坦。
“叶镇长!”
一道粗犷洪亮的嗓音从左侧传来。
刘强满头大汗,工装袖口和衣襟上沾满水泥灰,脸上还挂着劳作的疲惫。他快步走上前,双手下意识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才郑重伸出手。
叶舟主动迎上去握住他的手,笑着打趣:“刘强,看着瘦了不少,翻新厂区事事操心,干活太拼了。”
“嘿嘿,厂子越来越好,累点心里也踏实!”刘强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格外热忱,“叶镇长今天怎么有空回厂里,是过来视察吗?”
“过来找陶厂长,有一桩要紧事商量。”
“我带您上去!”刘强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前引路,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厂长一早上都在办公室对账,没出去,肯定在楼上。”
叶舟跟着他往办公楼走,商陆紧随其后,两人脚步轻快,径直上了二楼。
刘强在厂长办公室门口站定,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木门。
“请进。”
办公室里传来陶然沉稳温和的声音。
刘强推门侧身站定,恭敬地让出位置:“厂长,您看谁来了。”
陶然正埋首坐在办公桌后核对账本,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指尖捏着钢笔,专注地看着密密麻麻的账目。听见动静抬头看来,看清门口的人影时,他动作一顿,老花镜都险些滑落鼻梁。
陶然当即放下钢笔,猛地站起身,快步绕过办公桌迎了上来,脸上瞬间堆满真切的笑意。
“叶镇长!我今早还听见窗外喜鹊叫个不停,就知道今天必有贵客临门,原来是你来了!”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叶舟的手,力道十足,热忱得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亲兄弟,眼底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陶厂长,冒昧过来打扰您了。”叶舟笑着应声,语气谦和有礼。
“这说的是什么话!太见外了!”陶然不由分说,拉着叶舟就往沙发区域走,转头高声吩咐,“刘强,去把我柜子里那罐顶级信阳毛尖泡上,拿最好的茶叶招待叶镇长!”
刘强应声飞快跑去泡茶。
陶然把叶舟按在沙发上落座,自己挨着对面坐下,脸上的皱纹都笑舒展了,语气格外热情:“中午千万别走,我亲自安排伙食!厂里新招的厨子手艺一绝,专门挖来的老师傅,你今天必须留下来尝尝鲜。”
叶舟转头看向身旁的商陆,莞尔一笑:“您这么盛情,我要是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商陆连忙配合点头:“陶厂长向来热忱好客,叶镇长就别客气了。”
“哈哈,还是商陆会说话!”陶然笑着应声,这时才认真看向商陆,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语气带着半分打趣、半分惋惜,“商陆啊,你这一走,我们酒厂的销售进度直接慢了大半。我还寻思着,你今天是不是回来归队,我可太缺你这个得力干将了。”
这话句句属实。商陆一手搭建起酒厂的销售框架,带出了一整支能打硬仗的销售队伍,省内大半经销网点,都是他带人一点点跑下来的。自从他抽调去望川镇合作社,酒厂全省铺货的进度直接滞后了足足两个月,陶然心里一直耿耿于怀,说不心疼是假的。
叶舟刚好接过递来的热茶,闻言顺势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陶厂长,今天我过来,可不是来还人的,是专程来向您求援的。”
陶然递茶杯的手骤然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几分。
他太了解叶舟的性子了,沉稳内敛、从不轻易开口求人,无事绝不登门。上次来,带走了他最得力的销售骨干商陆,这次又专程上门求援,绝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陶然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松手,抬眼看向叶舟,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为难。
僵持短短一秒,陶然缓缓松开手,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满满的苦水和委屈:“我的叶镇长,商陆我都忍痛割爱借给你了,你可不能再打我酒厂的主意!但凡商陆还在厂里,我们的全省销售网络早就铺完了,何至于拖到现在还留着缺口?你这可真是往我心窝子上薅啊。”
他提前把难处摆上台面,摆明态度,就是想堵住叶舟的嘴,不想再被挖走人手。酒厂正处在向外扩张的关键节点,销售队伍是命脉,动不得分毫。
叶舟见状,也不绕弯子,姿态放得更谦和,语气诚恳恳切:“老哥哥,我要是有半点办法,绝对不会来麻烦你。实在是望川镇这次太难了,走投无路才来找你帮忙。”
他微微前倾身子,眼神真挚:“你先听听我的难处,再做决定,行不行?”
陶然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万般纠结。
他能有今天的位置,安溪酒厂能起死回生、扭亏为盈,全部都是叶舟的功劳。当初若无叶舟力挽狂澜,他这个厂长早就名存实亡,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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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厂子数百员工也早已四散失业。这份天大的人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时时刻刻压在心底。
沉默片刻,陶然终究松了口,摆了摆手:“行,你说,我听着。”
叶舟当即正色开口,直言来意:“我想跟您借调酒厂的销售团队,全员借调,外出帮望川镇跑农产品销路。”
“全员?”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瞬间让办公室陷入死寂。
陶然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叶舟,足足愣了三秒,确认他不是玩笑之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来回踱步,手背不停拍着手心,满脸为难又无奈:“叶镇长,你这真是为难我!所有人都借走,我酒厂的业务还要不要开展?全省铺货、客户维护、新品推广全部停摆,外地经销商天天打电话催对接,你这是要断我的活路啊!”
他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几分焦灼,情绪真切,丝毫不是故作姿态。全员抽调销售,对正在扩张关键期的酒厂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商陆安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默默看着两人博弈。他清楚,叶镇长此番开口,看似强势,实则是走投无路,这是望川镇眼下唯一的破局办法。靠他们两个人零散跑市场,永远填不上巨大的销路缺口。
叶舟没有着急辩解,静静等陶然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起身,伸手轻轻拉住他,将人重新按回沙发上坐好。
他语气放缓,带着十足的真诚:“老哥哥,我不白借,只借半个月,最多十五天。十五天之后,所有人全员归队,绝不耽误酒厂半点工作,来回的路费补贴,全部由望川镇合作社承担,一分钱不用厂里掏。”
陶然眉头紧锁,依旧满心顾虑:“半个月也不行啊,正是销售旺季,业务员全都派出去了……”
“您听我跟您细说难处。”叶舟打断他的话,眼底带着沉甸甸的压力,“您清楚,望川镇底子薄、条件差,是全县出了名的穷镇。今年全镇咬牙抵押集体资产贷款,盘活两万六千亩沙土地,所有农户、村集体的身家全部压在这批作物上,家家户户都指望着这批收成还债过日子。”
“西瓜、红薯、花生全是生鲜,保质期极短,成熟之后十几天内卖不出去,就会全部烂在地里,一文不值。”
“我跟商陆跑了三天,辗转振舟市、许州两大批发市场,四处碰壁、无人引荐,费尽心力,也只敲定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销路。眼下还有几千万斤的缺口,单凭我们两个人,跑遍全省也赶不上采收窗口期。”
叶舟直视着陶然的眼睛,语气郑重无比,字字铿锵:“老哥哥,这批货卖不出去,全镇百姓血本无归,望川镇今年的产业发展就彻底黄了。今日你帮我这一次,往后无论你厂里有任何难处、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叶舟,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这不是客套的场面话,是实打实的人情承诺,分量重逾千斤。
混迹官场商场大半辈子的陶然,瞬间听懂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办公室再度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施工声响传来。
陶然低头沉默良久,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心里反复权衡。一边是自己酒厂的扩张进度,一边是全镇百姓的生计,更是欠叶舟的天大恩情。人情欠多了不伤身,把人情耗光,往后再难开口。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叶舟,脸上的纠结渐渐散去。
“叶镇长。”
“我在。”叶舟心头微松,知道这事有戏。
陶然放下手中茶杯,眼神郑重,不再纠结借兵的事,反而话锋一转:“借人可以,我答应你,等下我就通知销售科全部待命。但我这边,最近还真遇上了一桩棘手的难题,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一直拿不定主意。你脑子活、眼光远、看得准,站的格局不一样,你帮我好好参谋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