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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滑的后半段,体力下降,肌肉开始堆积乳酸,呼吸变得急促,大多数选手的滑行速度都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下滑。但你没有。
你的速度在增加,你的刀刃切入冰面的角度在变得更加锐利,你的身体姿态在变得更加舒展,像是这首曲子的每一个音符都在给你注入新的能量。
勾手三周接后外结环三周,放在节目的中后段,放在你刚刚完成了一个四周跳和一个四周连跳之后。你的3Lz落冰后,刀刃在冰面上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几乎是顺势弹起,完成了3Lo。两跳之间的衔接短得像是同一个跳跃的两个阶段,几乎看不出连跳常有的那种“先落冰再起跳”的微小停顿。
此刻你在做的,将这种“对话”的感觉,带入到你的自由滑中。
你不是在完成一组预先编排好的技术动作,你是在和冰面对话,和音乐对话,和那些坐在看台上、举着国旗、喊着你的名字的人们对话。
4T。放在节目的后半段,放在你的体力本应开始亮起红灯的时刻。你的助滑弧线比平时更急促了一些,像是知道这个跳跃的成败将直接决定今晚这套节目的最终高度。点冰,起跳,旋转。落冰的瞬间你的左膝有明显的一沉,那是缓冲落地冲击力的自然动作,但回收的速度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身体晃动,冰刀滑出的弧线依然干净利落。
节目进入尾声。最后一组联合旋转,你从蹲踞旋转开始,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冰面,然后缓缓升起,过渡到燕式旋转,浮腿高高抬起,手臂向两侧延展,整个人像是一只在冰面上展翅的鸟。
最后是换足联合旋转,你在重心变换的瞬间改变了旋转的方向,那个切换快得让蒂娜亚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你的身体就已经朝着相反的方向开始了新的旋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你停在冰场中央偏右的位置,朝着裁判席的方向微微仰起下巴,胸口剧烈起伏着,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亮得超过了全场所有的闪光灯。
你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那片从你裙摆间倾泻而出的浅金色星河,你在与这个世界说话,
你看,我在这里。
蒂娜亚坐在选手休息区的长椅上,双手还攥着外套的领口,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浅浅的月牙痕。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观众席的声浪已经炸开了,海啸,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要将这座场馆的穹顶掀翻的、铺天盖地的欢呼。闪光灯亮成一片白色的丛林,摄影机的镜头像饥饿的兽群一样从各个角度挤向冰场中央那个还在微微喘息的身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有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的痕迹。她慢慢地将手指合拢,握成拳,再将那只拳头抵在胸口。
心跳很快。
你完成了。蒂娜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那个瞬间和观众席的掌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亮得超过了全场所有的闪光灯。
那是星星,蒂娜亚想。你真的把那颗你说要摘的星星从天上摘了下来,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她站起身,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掌心的痛觉清晰地传达到神经末梢。她看着你在冰场上滑行,向观众致意,向裁判致意,向那些为你欢呼的、为你流泪的、为你站起身的人们致意。她想起自己刚才对你说的话——我会是自由滑第一。
那句话还在她嘴边,还没有收回,她还不想收回。
但此刻,看着你站在那片光里,看着你裙摆下翻飞的浅金色,看着你仰起头时脖颈那道优美的弧线,她觉得,如果今晚有人值得站在最高的那个领奖台上,那个人,应该是你。
…
广播声从头顶的音响里倾泻而下,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庄重。蒂娜亚站在通道的暗处,冰刀套里的刀刃贴着地面,细微的震动从脚底传导上来,和她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外套的拉链头,金属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像一小片冰贴在她的皮肤上。工作人员在通道口朝她比了个手势——准备,下一个是你。
那串数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低下头,最后确认一遍自己的冰刀绑带。
“鹤山千选手,自由滑得分——”
她抬起头。因为好奇,因为那个分数被念出来的方式不一样了。播音员的声音在念到“鹤山千”三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压制住某种激动的情绪。那不是一个例行公事的分数播报,那是一种宣告,一种见证,一种“你在现场,你亲眼看到了”的、带着温度的历史刻度。
“二百二十四点六一分。”
不是最终得分,是自由滑得分。蒂娜亚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见过高分,不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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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赛季的各项赛事中目睹过那些被媒体冠以“历史性突破”之名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刷新。
但这个分数——二百二十四点六一——落在她耳朵里的重量,和她之前听到过的任何一个数字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它是全场最高,不是因为它刷新了青年组自由滑的得分纪录,因为它属于你。
属于那个在热身时站在挡板旁、披着外套,安静地恢复体能的少女。
属于那个在裁判席前垂下头,等待音乐响起,看起来和冰场上的其他选手没有什么不同的,你。
她在那串数字的回响中听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压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本质更接近事物核心的确认,你做到了。
蒂娜亚收回视线,低下头,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金属扣碰到下巴,凉凉的。
她没有去看教练特鲁姆普的表情,没有去看观众席上那些因为那个分数而沸腾的人群,没有去看计分板上那颗定格在最顶端的光芒。她只是将自己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触到考斯滕裙摆上那些细密的、冰凉的亮片,然后迈出了脚步。
…
她睁开眼。该上场了。
《Firebird》的前奏在冰场上空铺展开来,不是斯特拉文斯基原版那种带着诡异美感的、低沉的弦乐,而是经过重新编曲的、更具现代感的电子管弦乐。开头是极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是火焰在燃起之前的,在地底深处翻涌的,未被释放的能量。
蒂娜亚站在冰场中央偏左的位置,垂下头,双膝跪在冰面上,指尖几乎要触到冰面。
她穿着那套火焰色的考斯滕,裙摆是不规则的剪裁,从腰间的橙红渐变到裙摆的金黄,像是被风吹动的、正在燃烧的、随时会飞散的火焰。水钻从领口开始蔓延,一路向下,在腰间最密集,然后逐渐稀疏,像是火焰最炽热的部分已经燃尽,只剩下余温。
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鸟》,她这个赛季自由滑的选曲,讲述一只被囚禁,羽毛是火焰,在黑暗中燃烧自己的鸟。
她的教练特鲁姆普为她选这首曲子的时候说,你和她很像,火鸟,你也是,一直在燃烧。
当时她没有回答,此刻她站在冰场中央,音乐从她身侧倾泻而过,她觉得,教练说错了。
她不是火鸟,她是那个囚禁火鸟的人。她燃烧的不是自己,是被她关在身体里,那只永远饥饿永远渴望更多从不满足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