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千。”
早川教练去停车场开车,嘱咐你在原地等候。
喊你的是惠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怎么了?”你转过头看她。
“新人赛A,我会…”她似乎想宣布什么重要的决定。
“我不会参加新人赛A。”你没等她说完,就直接说道。
“…?”山本惠美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摸不着头脑的困惑,甚至有一丝被打断宣言的恼火,“为什么?为什么不去?”那个比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教练认为这对我来说太早了。”你解释道,语气平静。
她看着你说这话时,脸上非但没有失落,反而绽放出那种她熟悉的、充满自信和期待的笑容。
这笑容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山本惠美胸口的某种情绪,一种混合着不甘、焦躁和强烈竞争欲的火焰无声地燃烧起来。
“…”
“而且,”你继续说道,语气轻快,“我很快就要离开日本了。”
“…?”又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山本惠美彻底怔住。
“我要回俄罗斯,去参加封闭训练。”你从休息的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你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有些愣神的表情,叫了她一声:
“小美。”
“…干嘛。”她没好气地应道,眉头微蹙。
你看着她,收敛了些许笑容,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和明亮,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她:
“我和教练说,让他把我送往奥运的颁奖台。”
“…”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在山本惠美心中激起巨大的、无声的波澜。
奥运…那是一个远比新人赛、甚至全日青少年锦标赛都要遥远和宏伟太多的目标。
“所以哦,”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向前奔跑的决绝,“我不会停下脚步的,一刻也不会。”
说完,你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朝着早川教练车子可能驶来的方向望去,留下惠美一个人站在原地,消化着这接连不断的信息,以及那句如同誓言般的话语所带来的震撼。
胸口的火焰似乎燃烧得更加猛烈了。
…
两年后,俄罗斯,某处冰场。
“妈妈!!”你手指颤抖地指向冰场入口处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小身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点点崩溃,“为什么他也要跟过来!!”
你的母亲,脸上带着轻松又有些无奈的笑容,她蹲下身,帮那个小豆丁整理了一下歪掉的毛线帽:“因为他喜欢千嘛,一直吵着要见姐姐,所以我就把他带过来了。”
“…”你看着这个名义上是你弟弟,但因为年龄相差过大,并且出生后一直留在俄罗斯,导致你几乎没什么实际相处记忆的小家伙,陷入了无语凝噎的状态。
鹤山鸣,你的亲弟弟。
此刻,他挣脱了妈妈的手,像只笨拙又坚定的小企鹅,哒哒哒地朝着你的方向跑了过来。
他站定在你面前,仰起小脸。
与你的浅金色长发和灰蓝色眼睛不同,他不仅完美遗传了母亲那边的浅色眼眸,颜色甚至更浅,近乎银灰,更令人惊讶的是,他那头柔软的头发,竟然是隔代遗传自爷爷的…一种非常特别的、近乎白色的浅亚麻色。
“…”
你看着他那张小小的、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蛋,还有那头在冰场灯光下几乎要融化的浅亚麻色头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不是…为什么感觉…这家伙…有点像理凰??
“…”
你低头看着才到你腰际的小豆丁鹤山鸣。
这两年你的身高倒是意外地窜得挺快。
幸运的是你似乎完美避开了濑里奈曾抱怨过的生长痛,也许只是还没到时间?
还是不要立下flag了。
你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语气带着点无奈,跟他商量:“鸣,姐姐现在要训练哦,是很认真的那种。所以不能陪你玩一二三木头人,或者其他游戏了。”你指了指身后空旷又寒冷的冰场,“你乖乖的,坐在妈妈旁边等我训练完,好不好?”
“…”鸣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近乎银灰色的、像极了母亲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你,然后很慢、但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
场边,鹤山望看着儿子乖巧点头的模样,又望向冰场上那个已经起身、开始活动手脚做准备活动的女儿,脸上露出了温柔又带着点深思的笑容。
她朝鸣招了招手。
“鸣。”
“?”鸣转过头,看向母亲。
鹤山望指了指冰面上你那流畅热身的身影,轻声问道:“你想试试吗?和你姐姐一样,学习花滑。”
鸣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清脆,姐姐的身影在洁白的冰场上滑行、旋转,像一只灵巧的鸟儿。
他看得有些出神,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冰场的光亮和那个快速移动的身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母亲,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想。”
…
“…”
你正在冰面上进行常规的滑行练习,专注于脚下的弧线和身体的平衡,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同步移动的身影。
你吓了一跳,侧头一看,竟然是鸣。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穿上了小小的冰鞋,正有模有样地模仿着你的动作,虽然姿势还有些笨拙,但那股紧跟着你的劲儿却十分明显。
你下意识地看向场边的早川教练,用眼神询问:真的可以吗?
让他这么小就上冰?
早川教练的目光则投向了站在他身旁的妈妈。
妈妈微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
你内心一阵凌乱,重新将视线落回身边这个执着的小豆丁身上。
你也要因为我,开始学习花滑吗?
…真的假的?
…
你看着他一蹬一蹬,努力想要跟上你节奏的小身影,冰刀在他脚下还有些不听使唤,但他那双浅银灰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不服输的光。
不知怎的,看着他这股莽撞又专注的冲劲儿,你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似乎…更适合短道速滑那种纯粹追求速度与爆发力的项目?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变得异常清晰。
于是,你滑到早川教练面前的挡板处,指了指身后还在努力保持平衡的鸣,直接提议道:“教练,把他带去短道速滑吧,我感觉那里更适合他。”
早川其实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家伙身上那种不同于花样滑冰的、对直线速度和简单的天然倾向,正在心里斟酌着该如何向鹤山夫人建议比较合适。
听到你如此直接地提出来,他倒是省事了,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
鸣被早川教练牵着手,带往冰场另一侧专门划出的短道速滑训练区域。
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解,一步三回头地看向还留在原地的你。
他想要的明明是能和姐姐一起在冰上滑行、旋转,为什么却被带到了这个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他抿紧了小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开心、不乐意,整个小身体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
但是,他记得刚才姐姐蹲下来,很认真地对他说过的话:“要听话,等训练结束了,我就来接你。”
想到这句话,他强忍着心里巨大的委屈和想掉眼泪的冲动,任由早川教练把他带到了那个陌生的起点线前,只是依旧固执地望着花样滑冰场的方向。
…
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坠入了两颗小小的星辰。
冷冽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种纯粹的、未被雕琢的野性,极致的速度感充斥着他的整个视野,周围的景物都化作了流动的色块。
这是什么感觉?
好好玩!
好有趣!
比他之前试着模仿姐姐的旋转和跳跃还要刺激!
他下意识地看向早川教练的方向,发现早川教练正和一位看起来同样挺拔利落、气质却更加锐利的男人说着什么。那位教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和早川一起走了过来。
“鸣。”早川教练唤了他一声。
“…”鸣一个急刹车,小小的冰刀在冰面上划出短促的痕迹,他疑惑地看向早川,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那个陌生的教练。
“这位是北上洸教练,来自日本的短道速滑俱乐部——北海川。他目前在这里进行训练。”早川教练介绍道,然后蹲下身,平视着鸣的眼睛,“鸣的户籍和千一样,都是日籍,对吧?”他顿了顿,看着鸣那双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浅银灰色眼眸,心里很清楚,你们这对姐弟在冰面上都有着某种共通的特质——那种如鱼得水的适应力,以及对速度与冷风近乎本能的喜爱。
“你喜欢这里的感觉吗?想不想系统地学习短道速滑?和你姐姐一样,等这里的训练告一段落,就去日本继续深造。”
“…”鸣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冰屑。
要学吗?
因为姐姐吗?
不,他立刻在心里否定了。
姐姐只是让他发现了这片冰天雪地的引子,而现在,是这种纯粹的速度感本身,牢牢抓住了他的心。
北上洸教练也蹲了下来,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将鸣刚才脱下的冰刀套递还给他,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发出邀请:“要尝试一下,真正的速度是什么感觉吗?”
鸣几乎没有犹豫,就把小手放进了北上教练宽大的掌心里。
北上教练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在早川教练一脸“你又来这套”的无奈表情注视下,北上教练猛地蹬冰,带着鸣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
风声在耳边呼啸,冰雪的世界在眼前急速后退、模糊,只剩下速度带来的强烈推背感和扑面而来的冷风。
他浅亚麻色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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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风吹得向后飞扬,小小的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散。
北上教练一个流畅的压弯减速,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嗯?”
鸣猛地抬起头,那双浅银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他抓住北上教练的衣领,声音响亮又急切:“怎么做到的!我要学!教我吧教练!!”
北上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爆发力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迅速扩大、加深,带着找到璞玉般的欣喜和十足的干劲儿:“好啊!我教你!”
一旁的早川教练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抬手抚了抚额头。
他好像…给北上这家伙找了一个翻版,不,或许是个性更鲜明、对速度更痴迷的“转性”版本。
想到自己和北上是老同学,如今教的学生又是一对姐弟,他不禁开始想象未来鸡飞狗跳又充满活力的训练日子…
“…”早川在心里默默地为北上点上了一根虚拟的香。这家伙,往后的教练生涯,恐怕是不会寂寞了。
…
“哇哦——”
你刚结束训练,拎着装有冰刀鞋的行李箱走出通道,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你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只见冰场另一侧的短道速滑区域,鸣像一头初生的小豹子,在洁白的冰面上奋力滑行着。
他的动作还带着明显的新手痕迹,姿势算不上标准,甚至有些笨拙的用力,但那小小的身体里却迸发出惊人的冲劲,咬紧了牙关,速度竟然能勉强跟上旁边几个已经训练了一段时间的学员,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清晰可见。
“鸣!就这样!保持住!好样的!!”你忍不住扬声为他加油。
妈妈不知何时站到了你身边,看着场上那个奋力拼搏的小身影,轻声问你:“怎么样?”
“嗯?”你一时没理解妈妈想问什么。
“鸣选择了和他外表看起来安静性格不太符合的速滑,没有和你一样选择花滑,”妈妈解释道,目光依旧追随着鸣,“你怎么想的?会觉得意外吗?”
你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我并不意外哦。”
“嗯?”妈妈侧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你。
“鸣和我一样,喜欢的是这片冰面本身。”你看着鸣又一次在弯道努力维持平衡,眼神亮亮的,“我们喜欢的是冰刀切过冰面的感觉,是冷风刮在脸上的刺痛和清醒。无论是需要技巧和艺术表现力的单人滑、双人滑,还是纯粹追求速度的速滑,甚至是强调配合与韵律的冰舞,其实都无所谓。”
你转过头,看向妈妈,笑着提醒她:“妈妈难道忘记了吗?我刚开始接触冰上运动的时候,也学了一段时间的速滑来着。是因为你觉得速滑训练太辛苦、对体能要求太高,看起来太累,才让我去试试看相对‘优雅’一些的单人滑的。”
鹤山望微微一愣,随即像是被勾起了久远的回忆,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的感慨。
她这双儿女,还真是天生长在冰面上的孩子啊。
无论形式如何变化,那片洁白寒冷的冰面,才是你们灵魂真正渴望驰骋的广阔天地。
…
回到日本时,空气里已经隐约能嗅到岁末年初特有的、清冷又带着一丝喜庆的气息。
你的十三岁生日近在眼前。
按照早川教练重新规划的步伐,你再次站上了新人赛选拔赛的冰场。
与两年前相比,冰面依旧冰冷,但心境与实力都已截然不同。
鸣也意外地跟着妈妈一起来到了日本,暂时和你一起住在神宫明治俱乐部提供的宿舍里。
因为他需要办理转学手续,适应新的环境,妈妈这几天带着他在东京各处奔波——联系学校、提交文件、熟悉周边…再加上他雷打不动的短道速滑训练,日程排得密密麻麻。
这天晚上,你结束了自己的训练,洗完澡回到宿舍时,房门虚掩着。你推开门,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瘫在客厅的地毯上,像一摊融化了的、了无生气的史莱姆。
是鸣。
他听到动静,极其艰难地、慢吞吞地转过头,浅亚麻色的头发都耷拉着,失去了平日的活力。
那双遗传自妈妈的浅色眼睛此刻半眯着,里面写满了“我已透支”的疲惫。
他看到是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连发出一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颤巍巍地抬起一只小手,精准地抓住了你的裤脚,然后就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不动了。
你看着他这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混合着无奈和好笑的情绪涌了上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软乎乎的脸颊:“喂,还活着吗?”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类似小动物哀鸣的“唔…”,抓着裤脚的手又紧了紧,仿佛在控诉这残酷的世界。
看来,适应新生活加上高强度的训练,对这个小豆丁来说,确实是一项艰巨的挑战啊。
你好笑地捏着他。